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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满（第1页）

&esp;&esp;那天原本是照着院方排好的流程走的。

&esp;&esp;哪一层先去，哪一间先看，哪些老人身体尚可、适合见人，哪些房间该避开，院方领导一路陪同着，笑得很周全。梁应方听着，只偶尔点一点头，再跟某些老前辈握握手。

&esp;&esp;这种场合总是如此。

&esp;&esp;慰问，关怀，探望。

&esp;&esp;话都不难说。难的是，人人都知道这场面要怎么做，于是连热闹都显得有点程式化。

&esp;&esp;走到半道，他却没按原定路线继续往前，脚步一偏，拐去了走廊另一头。

&esp;&esp;院方的人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就有点紧张。那边原本没安排进去，屋里正有义工陪着老人，怕出什么不好控的场面，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esp;&esp;人还没走到门口，里面的说话声已经先飘出来了。

&esp;&esp;是个老人的声音，中气倒足，带一点他们那辈人特有的碎碎念的派头，话里不见得多恶，就是絮絮叨叨地显摆，又顺手打量人。

&esp;&esp;“我儿子可是在美国呢，你晓得伐？一个月钞票……”他比了个手势，笑得意味深长。

&esp;&esp;“你们这些小姑娘呀，外地打工的，确实不容易。”

&esp;&esp;院方陪同的人脸色一下有点尴尬。

&esp;&esp;这种场面最怕被撞见。

&esp;&esp;不大不小，骂又不算骂，偏偏把那层“相亲相爱”的纸面气一戳一个洞。

&esp;&esp;其实老人也不是坏，就是嘴碎，夹着一点被晚年生活磨出来的刺。平时热闹起来，旁人一笑也就过去了，可一旦撞上正式慰问，就显得格外不好看。

&esp;&esp;更何况现在门外还站着一行人，领导、陪同、记录……院方的人正想上前先打个圆场，可屋里另一个声音已经响起来了。

&esp;&esp;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esp;&esp;清，脆，带一点懒洋洋的俏。

&esp;&esp;“喔唷，你儿子在美国，你怎么没跟他一起过去呀？”

&esp;&esp;她像是真在好奇，尾音轻轻扬着。

&esp;&esp;“他不要你了？还把你送到养老院？”

&esp;&esp;走廊里一下静了。

&esp;&esp;院方领导眼睛都睁大了，差点没敢往门口再近一步。

&esp;&esp;梁应方倒是侧了侧身，看向屋里。

&esp;&esp;他听见里面传来老人“哎哟”一声，像是被噎住了，紧接着又忍不住笑骂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已经松了，没了刚才那种端着的自豪和虚张声势。

&esp;&esp;然后那年轻声音又响起来，理直气壮得很。

&esp;&esp;“我来这儿是因为我妈妈在这，就在隔壁区呢。”

&esp;&esp;她声音里有点得意，又有点撒娇似的。

&esp;&esp;“我是个孝顺的孩子呀，一天也不能离开我妈妈的。”

&esp;&esp;这一下，屋里的笑声明显更散开了。一位老奶奶笑得响，像终于等到一个会接话的：“哎呀，小姑娘，嘴皮子厉害。”

&esp;&esp;梁应方站在门外，隔着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esp;&esp;只看到了一个后脑勺。

&esp;&esp;乌黑的头发挽得不太高，几缕碎发落在颈后。人是蹲着的，微微仰着头，不知道又在跟哪个老人说什么。她蹲在那里，姿态很低，却一点不显得讨好，倒是有种自然的亲近感，像是真的在陪人聊天。

&esp;&esp;院方领导松了一口气似的，压低声音，又补充道：“这个……这个小姑娘平时挺热心的，我们院的义工，跟老人关系也还行，就是……”

&esp;&esp;“挺有意思的。”梁应方忽然说。

&esp;&esp;那领导一愣：“啊？”

&esp;&esp;梁应方笑了一下，却也没解释，只继续往前走。

&esp;&esp;那个小姑娘，显然很会说话。

&esp;&esp;但也不只是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