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怜死于成平十九年的九月二十三。
那时候天气已经微微凉,显出第一抹秋意。
早在这之前,他的屋中已经摆满了火盆,将整个屋子烧得热气腾腾。
出了夏后,他的身子便不见好,总是咳嗽。
一遇到点冷风,更是恨不得将肺都咳出来。
我每次去见他,总要先在暖阁中去掉身上的寒气。
那时候天气并没有很冷,往往与他待不到一刻,我整个人便被熏得脸色涨红、汗流浃背。但即使这样,他的手还是那样凉,就像他的心一样,好像怎么都暖不热。
他总是沉默,与我也没有什么话要讲,自病重后更甚,有时候连面子上的客气都懒得维持,扭过头不理会我。
不止我,有时候心情不好,连适儿他都不怎么理会。
他总是这样,阴晴不定。
那夜刚过丑时,我忽然梦到了幼时的顾怜……
不,那时候他叫“小欢”。
我的弟弟,小欢。
他带着笑跑向我,笑眯眯向我嘴里塞入一物。
好甜!
那是糖。
“长欢,好吃吗?我特意给你留的。”
他明明盯着我的嘴巴流口水,却还是将那半块糖给我了。
我不觉泪流满面。
房门外的喧闹声不断,有人推门而入,低着头道:“公子,北苑那位……不成了……”
北苑,小欢?
是顾怜。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满心茫然,似还在梦中。
我晕头晕脑披上外衫去抱适儿。
这几日因着要教适儿习武,所以适儿暂时住在我这里,此时他已被惊醒,乖巧地坐在床上,任凭侍候的丫头为他穿好衣衫。
看见我来,他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啊”一声。
他在叫我,我却完全没有心思应承,只是摸摸他的头,为他披上衣衫,抱着他似梦游般走向北苑。
我到时,爹已经在了。
他眉眼沉沉,正在低头沉思。
在爹身旁的师父也罕见红了眼圈,沉默不语。
师父第一个注意到了我,他瞥了眼我身旁的适儿,沉沉叹了口气:“去和他道个别吧。”
我满心窒息,脚下犹如千万斤重,难以挪动一步。
直到适儿拉了拉我的衣袖。
看着他懵懂的双眼,我方才如梦初醒。
适儿那样小,我不能让他错过他爹的最后一面。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抱着适儿穿过回廊,走向那个和我命运缠绕一生的人。
兄长早已在房间候着,我看到他端起药的手微微颤抖,他耐心将一勺又一勺的汤药喂到顾怜嘴边,只可惜终究回天无力,那些汤药顺着顾怜带嘴角流下,湿了床褥。
顾怜的状态远比我想象中要糟糕许多,他的眼神已然涣散,胸口微微起伏,便是我不懂医术,都能看出他已是日薄西山之兆。
三叔正在为他针灸,看到我来,轻轻摇了摇头,随后与我错身而出。
我听到他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我不用听便可以猜到三叔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