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幽深峡谷里变得平缓粘稠。
日复一日,仪式、休整、复盘、沉睡,循环往复。转眼之间,封印加固工程已然推进至第十二天。昆仑山常年不变的寒风依旧穿梭岩壁,风声低哑绵长,石台之上的符文日夜流转微光,所有人都沉浸在安稳且枯燥的修行节奏里,有条不紊。
这天午后,峡谷深处难得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马蹄踏碎山间寂静,踩过碎石冻土,清脆又急促,打破了峡谷十余日一成不变的静谧。才让一身沾满尘土的羊皮袄,策马狂奔而来。马匹口鼻喷着白雾,鬃毛凌乱潮湿,浑身淌着细密汗珠,显然长途奔袭、未曾停歇。
兵站远在几十公里外的山脚,山路崎岖难行,乱石与冻土交错,他单人一马,硬生生在荒凉山路上奔跑了半日,才将一封加急电报带进峡谷。
才让勒紧缰绳,猛地翻身下马。他黝黑的脸颊冻得通红,额角布满细密汗珠,混杂尘土凝成泥痕,呼吸粗重急促,胸口大幅度起伏。他顾不上擦拭风尘,抬手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封折叠整齐的电报纸,纸面粗糙干涩,被他贴身存放,带着人体余温。
“高寒姐姐,李大哥。”
才让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干涩,抬手将电报递出,指尖带着山间冻土的寒凉。
“兵站转来的加急电报,是张老从东京来的。”
屋内几人闻声停下动作,目光齐齐聚拢在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上。
高寒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捏住电报边缘。纸面微凉粗糙,字迹简洁生硬,是官方标准电报字体,笔墨清淡,寥寥数字,没有多余赘述。
电报内容简短至极:【施密特同意作证。已安全离日。土肥原玲子失踪。】
短短一行字,分量千钧。
高寒垂眸,安静凝视纸面,一字一句缓慢品读,接连反复看了三遍。她眼眸沉静无波,瞳孔微缩,表面神色淡然,心底却暗流翻涌。
施密特终究还是选择站了出来。
那位亲身经历过达豪集中营人体实验的德国物理学家,那位独居东京公寓、悉心照料一盆濒死仙人掌的孤僻老人,终究挣脱了内心桎梏,跨过恐惧与挣扎,做出了最艰难、也最清醒的抉择。
他同意作证。
这意味着所有隐秘罪证、人体实验、异常研究,都将公之于众;意味着东京暗流布局、地下势力谋划,即将迎来重创。并且张老明确标注,施密特已安全离开日本,脱离险境。
可紧随其后的那五个字,却让人心头一沉。
土肥原玲子失踪。
没有注解,没有说明,没有踪迹报备。简简单单五个字,留白太多,猜忌丛生。没有人知晓她的去向,是刻意隐蔽自保,被隐秘组织强行带走,还是主动选择人间蒸,彻底脱离所有纷争?
屋内氛围骤然沉寂,炉火噼啪轻响,更衬得周遭静谧压抑。
梅朵双手还搭在茶具之上,指尖悬停,动作戛然而止。她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满是疑惑,直白开口问,语气带着一丝紧绷。
“失踪是什么意思?”
李智博站在桌旁,指尖抵着鼻梁眼镜,镜片反射炉火微光。他垂眸看向电报,神情严谨凝重,大脑飞梳理所有可能性,语气冷静克制。
“张老行文简洁,没有多余赘述。”
“可能性分为两种,一是人为安全转移,刻意隐匿行踪,规避组织追杀;二是突意外,身陷险境,遭遇未知变故。目前信息太少,无法判定。”
高寒沉默不语,指尖缓缓抚平褶皱的电报纸。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东京日比谷公园的画面。秋风萧瑟,落叶纷飞,土肥原玲子身着那件清冷灰色风衣,语气淡漠疏离,眼神空洞茫然,一字一句轻声问。
【你不怕世界有一天真的碎了,你做的所有事都变成笑话吗?】
那句话清冷通透,像一根细针,一直扎在高寒心底,迟迟未曾消散。
如今故人凭空消失,音讯全无。没人知晓她藏身何处,没人明白她最终的抉择,更没人笃定她是否还会再度出现。
高寒垂眸盯着纸面,指尖缓慢用力,将电报工整对折,反复叠压,最后稳稳揣进贴身衣袋,贴合心口位置。布料阻隔之下,薄纸的坚硬触感依旧清晰可辨。
“她会没事的。”
高寒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
没有多余思索,没有犹豫迟疑,只是一种纯粹且坚定的直觉。
梅朵转头看向她,眉眼间满是不解,语气直白追问:“你怎么能确定?”
高寒抬眸,目光望向峡谷之外连绵的雪山,眼底澄澈通透。
“因为她把替代品交给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