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开始西斜了。
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湖面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色调。海棠花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在金色的阳光中飞舞,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三个人,一棵树,满地的花瓣。
高寒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何坚和欧阳剑平。
“回去吧。”她说。
何坚点了点头,从树上直起身。他弯腰拿起那个空酒瓶,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海棠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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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还来。”他说,像是说给高寒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更像是说给某个已经不在的人听的。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
欧阳剑平也动了。她最后看了一眼湖面,然后转身,跟上何坚的脚步。她的步伐还是那样稳健,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历经风雨依然屹立的树。
高寒落在最后面。
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花瓣在风中飘落,看着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宿舍。
楼道里很安静。夕阳的光从楼梯拐角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走上三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她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里很安静。夕阳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房间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桌上那些东西在斜阳中泛着光,像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沙漏、信、明信片、照片、陶片、茉莉枯枝、怀表、守林人和丹增的照片、守林人的种子、土肥原玲子的信、竹内云子的明信片、李智博的那本书。
还有马云飞的那瓶酒——何坚放在她这里的,说下次喝酒的时候用。
她走到桌前,把那瓶酒拿起来,看了看。
二锅头,普通的瓶子,普通的酒标。里面的酒已经被何坚喝完了,瓶子空了,但还残留着一丝酒气,淡淡的,像是某个人的气息。
马云飞爱喝这个,喝了五十年。从上海喝到北京,从年轻喝到老。
现在不喝了。
她放下酒瓶,走到窗前,坐下来。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枚巨大的银币。月光照在什刹海的湖面上,银光闪闪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银。海棠花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枝头,在风里,在明天早上的阳光里。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拉上窗帘,然后走到床边,脱下外套,躺了下来。
被子有些凉,她用身体一点一点地把被窝焐热。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已经关了,房间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朦朦胧胧的,像是一层薄纱。
她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风声,呜呜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吟唱。还有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温柔而有节奏,像是一催眠曲。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她仿佛看到了马云飞年轻时候的样子。他歪着头笑,牙齿白白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在上海,在公共租界的那间小屋里,五个人挤在一起过年。他喝醉了,唱了一晚上的歌,唱得很难听。
她忘了唱的是什么。
但她记得那个声音。
跑调的,大声的,快乐的。
那个声音,现在听不到了。
但她记得。
一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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