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好,她骗了江春萍,却骗不过自己。
后来几天,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医院的白天和夜晚没有太大区别,永远都是白惨惨的灯、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护士推车经过时发出的细响,以及家属压低声音打电话时藏不住的哭腔。盛江南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过,她只是机械地回邮件、缴费、签字、等医生叫名字,再回到病房里告诉妈妈一切都还好。
直到一天的傍晚,有人找上了她。
对方是直接将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的,约定和她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盛江南虽然怀疑对方的身份,但听到对方那熟悉又陌生的台屿口音,便也心中明悟——这是陈蘅之的人。
申城的咖啡厅永远不够安静,低声打电话的商务男女,闲聊轻笑的年轻女人们,以及时髦精致的大妈们,全部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咖啡机发出蒸汽声,空气里混着咖啡、消毒水以及雨伞上的潮湿气味。
那人与咖啡厅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深色西装、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边放着一只皮质文件夹。
盛江南猛地一看,以为是性转版的死人脸。
那人看到她,站起了身,语气温和:“盛小姐,抱歉在这时候打扰你。”
盛江南看着他,没有坐下。她太累了,累到连警惕都变得迟缓,只能直白地发问:“你是?”
男人递出名片,声音平静:“纯安法律事务所,郭易北。我是受托协助处理陈小姐部分私人事项的人。”
陈小姐。这三个字精准地刺进了盛江南已经结痂的伤口里,她垂眸看着那张名片,迟迟没有接。
郭易北也不尴尬,只是将名片轻轻地放在桌上,说道:“我这边有陆师陆总提供的授权,您是否需要查验一下?”
盛江南没有说话,郭易北却已经播放了陆师的视频。
又是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句,盛江南看都看腻了,她别过头去,淡道:“说吧,又要做什么?”
“我这次来,只是接续处理后续文件,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郭易北冷静回道。
盛江南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她想问,还有什么后续文件?想问为什么不是陆仲希亲自过来?更想问,陈蘅之现在在哪里?如果她真的要处理她们之间的事,为什么不自己亲自来和她说?
可看着郭易北那张看似平和、实际却透着淡淡不屑的脸,她忽然又觉得没意思。
这些人永远这样,穿得衣冠楚楚,语气礼貌周全,连冒犯都带着一层体面的包装。可他们只要出现,就已经是在提醒盛江南——如果她不配合,她就会付出代价。
她坐了下来,冷淡地点了点头。
在郭易北还没有开口前,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医院再度发来的缴费提醒,盛江西的名字明晃晃地出现在屏幕上。
那一刻,盛江南本来满腹的戾气顿时像被人用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郭易北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转变,声音变得更加平稳:“盛小姐,您不用紧张。陈小姐的意思是,医疗费用不会受到私人事务的影响。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为难您。”
说得真好听,不为难,不威胁,不逼迫。
可如果不是逼迫,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为什么偏偏在盛江西病重、江春萍需要续费、她整个人已经快被医院账单和工作邮件淹没的时候,带着所谓的后续文件出现?
郭易北将文件摆在她面前,一边摆一边说:“这是陈小姐名下私人财产在塔桥与新约克部分资产的清单;这是陆仲希女士此前确认过的交接范围;这是您签署借款协议后,双方应尽量避免继续产生混同资产风险的补充说明。”
盛江南看着这些文件,忽然笑了一下:“混同资产风险?”
郭易北点头:“您是金融从业人员,我相信您比我们更理解这类风险。”
又是这样,他们总是知道怎么说话,不说她是被包养的,不说她拿了陈蘅之的钱,也不说她和陈蘅之的关系见不得光。只说风险、混同资产、利益边界、职业身份。
于是所有的感情都被抹掉了。
所有亲吻、拥抱、深夜同眠、雨夜里的伞、窗边的烟、陈蘅之伏在她耳边喊过的“江南”,都变成了文件里需要厘清的风险项。
盛江南坐在那里,只觉得这件咖啡厅的空调太闷,闷得几乎让她喘不上气,她问:“如果我不签呢?”
郭易北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些许的同情。可正是这种同情,让盛江南觉得无比难堪。
“盛小姐,没有人会逼迫您签字。”郭易北说,“只是如果您继续持有陈小姐名下,或可能被认定为陈家相关的财产,这对您来说,并不安全。尤其您目前就职于JPM,一旦被误解为收受客户关联方资产,或存在未披露利益输送,后续调查会非常麻烦。”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是不经意地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盛江西的缴费提醒还亮着。
“更不希望影响您现在最需要处理的事情。”
盛江南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她很清楚,自己根本没得选。
所以,她签了字。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然而陈家的人又来了,这次是在疗养院附近。
那天江春萍的状况有些恶化,盛江西的生命体征也不太平稳。盛江南一整晚没有睡,早上从医院赶去疗养院,又从疗养院出来接到JPM的电话。
申城冬天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她站在疗养院门口的屋檐下,一边听着上司说模型需要重新跑一版,一边看着疗养院发来的费用明细。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砸在她鞋尖前方的积水里,一滴又一滴。
那个自称是陈蘅之管家的人,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离她不远不近。伞面很大,黑色伞骨笔直,雨水顺着边缘滑落,他的皮鞋却依旧干净,裤脚也没有半点狼狈。
“盛小姐。”他走到盛江南的身边,微微欠身,“陈小姐希望后续事项尽快完成。”
盛江南看着他,心底的戾气再也掩饰不住,她反问:“什么后续的事情?她为什么不亲自过来,要一遍遍派不同的人过来?!”
“抱歉盛小姐。”管家没有回避盛江南的怒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陈小姐目前并不方便亲自处理。”
不方便,又是不方便。是不方便,还是不愿意?是不方便见她,还是根本不愿意为了她浪费时间?
冬雨裹挟着冷风,吹得盛江南浑身发冷。她抬手拢了下外套,声音也跟着冷下去:“要处理什么?”
管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礼貌地邀请她上车:“外面不方便谈。”
盛江南看着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车子,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他们找到了这里。医院、疗养院、公司、住处,他们都能找到。
她不上车,也不过是把这场折磨拖到下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