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眉梢松开些,再次询问道:“你方才说是千光莲引你到此?那莲花又是哪里来的?”
“神君带我来昆仑商议花神婚事的时候,在雪山上摘的。”千阙如实回答。
“你亲手摘的。”她问。
“是啊。”千阙戒备道。
“怪不得。”那女子思索了片刻又问道:“阿胥何时大婚的,她过得可好?”
阿胥?她也唤花神为阿胥。
这世间知晓花神本名的皆是上古之神,会这么称呼她的更是无比亲近之人,千阙不禁再次打量眼前的女子,她五官若冰雪初凝,周身气场更是肃寂庄严,要仔细看了才能发现,她眉眼与华胥确有几分相似。
千阙疑惑道:“你是谁?你知道阿胥和神君,难道,你是?”
“华。”那女子回答道。
“你不是被你没有死啊?”千阙惊诧道。
“也不算活着。”她转身朝湖光深处走去:“跟我来。”
千阙跟着她沉入湖光深处,到达一处藤蔓编织而成的处所里,问道:“既然你没有死,为什么不设法出去呢?”
“你以为我不想?”华冷声反问。
“那,有办法吗?”千阙喃喃道。
“不确定。”华将茶水递到她面前:“若是神君来,我有把握。你,我不确定。”
“什么意思?这里不像是禁地,我没有看到任何邪魔妖兽,为什么会出不去?”千阙蹙着眉头问。
“当初我的神识被侵蚀,陷入无尽杀戮之中,司羽为了保护阿胥,才亲手刺穿了我的心脉。但她并没有摧毁我的神识,反倒将我的神识藏在自己心脉中,试图唤醒我,结果自己也险些堕魔。最后还是神君发现了,才将我的神识抽离出来,连同身体一起封印进这禁地之中。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用神识和躯体编织出的幻境,真正的昆仑禁地在这幻境之外,充满了无尽的屠戮和吞噬,是世间最冰冷黑暗的地界。”
或许是因为对面站着的是初代花神,千阙不那么慌乱了,点点头,问道:“那我为何会掉进来,你可知晓?”
“千光莲是我放置的,连心处藏了我留的讯息,因为过于微弱,摘下那一刻便会消散,既是你亲手摘下的,想来你不曾留意。”
“抱歉,那莲花确实是我随手摘下的。”千阙一脸歉疚。
“我花了十万年才将神识一点点从污浊之中剥离,又花了数万年才编织出这处幻境,我用了一半的身体幻化出千光莲,就是要等一个机缘,等司羽和阿胥看到我,等神君她看到我。”
“我想活。我想活着走出这里。”华缓缓说道。
一个人的求生欲有多强,才能支撑她在绝境中慢慢剥离自己的神识,苦苦等待十余万年?千阙想起在西海魂阵中的遭遇,那时的她也想活,为了见到神君,她强撑三日已是身心俱竭。“你喜欢神君?”她惊诧道。
华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不是因为她。”
“哦。”千阙稍稍放心些,问道:“是因为司羽和阿胥么?你不放心她们。”
“出事前,司羽曾红着脸来找我,问我阿胥是否也属意于她,可是当时昆仑禁地的封印被人破了一角,我担心她们被牵连其中,并未未来得及询问,便将她二人支开了。后来,我的神识被侵蚀了,直到倒在司羽剑下,我才清醒了一刻,最后一眼,我看到了司羽和阿胥的眼睛,那是万物枯竭的眼神,自小一起长大,我太了解她们了,我若就那么死了,会永远横在她们之间,她们的人生也会随我一起枯萎,再没了生机和希望,所以,我不能死。”
华说完苦笑一声,又补充道:“当然,我自己也想活,我是昆仑的守护神明,我不想在这无尽的黑暗和屠戮中被吞噬,只要还有一丝活的希望,我便不想死了。”
在这样凶险的境地里困了十余万年,死是最简单的事情,可活,却像一缕游丝,要冲出坚冰,越过风雪,还要被人看到。
千阙对上她一双寂静的眼睛,见她提了口气,仿若做了一番取舍和挣扎,冲她笑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你方才不是说没把握出去吗?”千阙连忙追问。
“一起出去是没把握,不过,送你出去,我还是能做到的,你与神君新婚之喜,不好困在我这里。”华终于露出一个笑容,释然的笑容。
“那你怎么办?”千阙并没有起身。
“或许是天意吧。既然阿胥和司羽也谈婚论嫁了,那便是将往事释怀了,我也就没什么可牵挂的了。守护这片禁地,本就是我的职责,以前是在封印外面守护,如今用我的身躯挡在这封印之前,也算是回归宿命。”
“你苦等十几万年,是不是只有这一次机会?”千阙认真询问。
华没有答话,但千阙从她低垂的眉眼中看出来了,自己阴差阳错摘下她用身体开出的千光莲的那一刻,便成她唯一的机缘,若是错过了,她便只能永远埋葬在这禁地之中。
“一起出去。你必须一起出去。”千阙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华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决然,疑惑问:“为何?”
“你误会了,花神的婚事不是跟司羽,是跟天君的女儿祈澜,而且,她是被逼迫的。花神误会司羽喜欢的是你,司羽也不肯原谅自己,她们并没有冰释前嫌,她们至今都还老死不相往来呢。所以,你必须出去。”千阙前后梳理着这场长达十余万年的恩怨纠葛。
华叹了口气,蹙眉思索片刻,从自己神识中取出一缕光,交到千阙手中:“你出去后,将这缕记忆交给司羽,她会知晓如何做?”
昆仑连接天地,能在上古之时统领这方天地龙脉的人,也必然是个理智果决之人,她的言行举止都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千阙还是坚持着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千光莲被我看到,又引着我来到这里,一定也是机缘。栩无离曾说,我的命格早就跟神君纠葛了,我的劫难,也会如神君那般干系天道苍生,诸神过往。大婚之前,冥君玄漪也同我说起过,我仙途坎坷,劫难重重,但每一劫都与神君的过往想关。”
“既然冥冥之中,神君的过去便是我的将来,那我势必会一往无前。因为,能与她的命途相连,去走她走过的路,去结识她遇过的人,去干系她所肩负的天道苍生,我何其荣耀,又何其幸运,我必然不会退却的。”
她言辞恳切,目光坚定,身上华美气派的喜服早已超出了喜庆吉祥之意,将她衬出几分尊贵与威严。
或许,从她坠入这幻境之时起,她的仙泽,她的从容,还有她身上的一切,都宣示着,她从来就不是普通的小仙。
被困禁地十余万年,早不知外界纷纷扰扰如何纠葛了,但是,华重新审视了千阙一眼,眼神中终于显现出神明般奕奕的光,问道:“你要如何?”
“神君能做到的,我或许不行。但是,机缘降临了,不试一试,又如何知晓不可为。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我想听一听。”千阙亦望向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