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菡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御案后的秦璋眸光沉沉,落在她躬身垂的身影上,眼底情绪几番翻涌,晦暗难辨。
那种奇异的割裂感再度涌上心头——眼前人,已非彼时人。
若是从前的她,得了这般暗含正统元配之意的封号,必定喜不自胜,只当是他心底默许的认定,恨不得昭告六宫。
可如今,她不骄不躁,不攀不附,反倒条理分明地剖析出其中逾制之处,句句恳切,字字惶恐,全然不见半分贪慕荣宠的痕迹。
怪,实在是怪。
她是假意谦辞,刻意摆出无欲无求的模样,好让他放下戒心,遮掩潜藏的野心?
还是她当真通透清醒,深知这一字重逾千钧,故而真心推辞,不敢承这份滔天恩宠?
秦璋指尖微顿,心头疑窦丛生,审视的目光愈深邃。
一旁的贤妃立在原地,看似沉静垂眸,实则心底早已焦灼如焚,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这“元”字封号,其分量之重,远胜让魏疏宜复位的恩赏,直逼中宫之尊,由不得她不惊、不惧。
先前汀兰提及帝妃过往情深,她还未来得及往心里去,更是打心底里并不认为皇上会对魏疏宜动情,可此刻皇上竟将这象征本源、正统的封号赐给了她,由不得她不慌。
莫非……陛下已有了立后之意?
否则,何以动这等关乎国体、直指中宫的字?
一念及此,贤妃胸腔里的不安愈演愈烈,垂落的眼帘下,眸光几经变幻,却不敢露出半分端倪,唯有静静等候帝王的决断。
秦璋眸中疑云翻涌片刻,终是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违和与探究,周身漫开帝王独有的冷肃威压。他收回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打破殿中凝滞的沉寂。
“魏氏是朕登基后第一位入宫的妃嫔,与旁人本就不同,情谊深浅,何须置喙。”
他话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既是回应贤妃方才的隐晦进言,亦是当众言明了魏氏于己的特殊。
目光再次落回躬身而立的魏疏宜身上,凉薄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流光,语气稍缓,却依旧威严难侵:“你既能看清‘元’字背后的分量,主动言明其中不妥,便足以见得心底有数,知进退、明分寸。这般通透自持之人,又怎会恃宠而骄、滋生邪念?”
一语直接堵死了所有潜在的非议,既驳斥了“逾制”的说法,又当众将她的推辞,化作了她品性端正、堪当荣宠的佐证。
秦璋指尖轻叩御案,尾音落下,便是无可转圜的帝王圣裁:“封号既定,无需再议。即日起,魏昭仪晋为元昭仪,份例、规制皆按朕先前旨意施行。”
话音落,便是一锤定音,再无半分商榷余地。
贤妃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心底的焦灼与不安瞬间沉至谷底,面上却只能强压所有情绪,维持着端庄恭顺的模样。
方美人、温才人更是大气不敢出,彻底敛了所有杂念。唯有卫菡,闻言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心底一片复杂,却也只能依礼躬身,恭顺领旨。
贤妃勉强露出一抹笑来,看向她:“陛下待妹妹深情厚谊,我在此先向妹妹贺喜了。”
卫菡亦看向贤妃深邃的眼眸,回之一温温的浅笑。
方、温二人亦上前来贺喜,卫菡依着礼数回过。
赏赐过后,几人便要退下,而这时候,秦璋当着众人的面留下了元昭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