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正月将尽,料峭春寒还未散去,清晨的空气冷得人鼻尖僵。
卫菡早早吩咐海雁备妥车马,此行没有大肆声张,只带上沈令微与海雁二人,轻车简从,动身往城外滩涂而去。
卫菡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夹棉披风,领口滚着一圈细软的浅狐缘边,专门用来抵挡河畔的寒风。
披风之下,一身烟粉色交领夹袄,料子素雅温润,不见繁复的绣纹珠饰,恰合她今日出游的闲淡装束。
经昨日一番提点,沈令微也换下了那一身侍女般的青灰布裙。
一身浅藕色的夹棉长裙,外头罩一件薄青布披风,乌黑长简简单单挽成一个垂鬟,一支素润的白玉簪束住髻,打扮干净得体,不事张扬。
马车缓缓驶出县城,一路行至河滩边上才缓缓停稳,几人依次下车。
时值正月末尾,河水边上的寒气比城中更重几分。
河滩之上尚散落着一块块尚未消融的残冰,冻土硬邦邦地铺在岸边。
那场大水留下的痕迹依旧清晰,被冲折的枯木横七竖八散落在泥地里,淤泥冻成硬块,厚厚覆在河滩的石块之上。
四下冷冷清清,少有人迹,寒风掠过空旷的河岸,出呜呜的轻响。
卫菡缓步向前,走在最前面,沈令微落后半步,安安静静跟在她身侧,海雁则隔着一小段距离,守在后方,留心周遭动静。
“上一回过来,行色匆匆。”
卫菡望着脚下结了一层薄冻的滩地,轻声开口,“今日无事,便好好看一看这里。”
沈令微垂眸望着脚下冰封一般的泥地,喉头微微紧,一时之间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她并不迟钝,早已预料到贵妃今日绝不是偶然带她到这里来,自昨日贵妃娘娘说,还要再来这里的时候,她便一直在想,来了要做什么?贵妃又会说什么?
卫菡慢慢往前走,边走边说起河滩往日的模样。
往年正月里,河畔尚有不少乡民出来走动,走亲访友、捡拾柴薪,河岸边上的村落炊烟连绵,一派安稳的人间烟火。
谁曾想一场大水过境,把沿岸的村落搅得支离破碎,到如今正月都快要过完,岸边依旧不见多少人影。
那日人影疏疏,场景凄凉,今日不见人影,一片虚无。
“一场水患,牵动无数人家。”卫菡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女,语气平和,“很多人只看得见最终的结果,却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这片受难的土地。”
沈令微的心猛地一跳,抬眼对上贵妃的目光,嘴唇翕动,她不知贵妃娘娘这番极富暗示的话,是想挑明什么,埋藏心底许久的那些疑问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二人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漫开。
两个聪明人,一个特意将地点选在此处,一个已然读懂对方此举背后的用意。
几番犹豫之后,沈令微终究不想再沉气,选择明牌。
“娘娘上次来脸色不好,我以为,娘娘此生都不愿再到此处来了。”
卫菡闻言,知她话中带着憋闷,与不敢直言的质问,她抿了抿唇,缓缓转过目光,望向河滩深处那一片荒凉冻土,良久方才出声:“世人皆不愿回,正视自己的过错,只要事情能够平息,稀里糊涂地过去,甭管流了多少血,多少泪,都可以视而不见。”
沈令微怔住,定定地站在原地。
“可我却不是这般性子。”
沈令微抬头,呆呆地看着她。
卫菡也转过脸望向她,面容平静,语声清晰:“曾经有人教导过我,要在过错中进步,要在挨打中吸取经验,不断的试错才能不断的前进。若遇到错处,只是一味地避过去,那我此生将没有敬畏之心,人心,就是这么变得浮躁的,可我偏偏又是个脚踏实地的性子。”
河风卷起她披风的边角,在空中轻轻扬起,那双温柔沉润,黑白分明的眼眸摆的很正,沈令微便知道,她字字肺腑,绝无虚言。
“世人会犯错,那贵人,也会犯错吗?”
问话一出,河滩上的风声仿佛一下子清晰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