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煜神色动容,松土坡乃是邺国公府的私田。
他眉头微微舒展:“绕道,过去看看。”
李涵掀开车帘一角,低声吩咐车夫转向松土坡。
日头正盛,明晃晃的阳光洒在松土坡的田埂上。
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车帘半卷,崔煜跃下马车。
他望着不远处那片田地,田埂上黑压压围了一圈人,都是附近的农户。
男人们挽着裤腿,女人们挎着篮子,老人们佝偻着背,孩子们也挤在里面看热闹。
“大人,是那儿!”李涵指着田里的人群。
崔煜微微颔首,迈步往人群走去,李涵紧随其后。
人群喧闹,隐约传来一道清脆温婉的女声,穿透嘈杂,清晰入耳。
“姑娘,今年的土闷得很,秧扎不牢,青苔又疯长,老法子都不太顺手,这可如何是好?”
“老爹莫急,不是老法子不对,是今年水土太黏太紧,秧苗的根喘不开气,自然扎不牢、长不旺。”
“俺们祖祖辈辈都这样,有什么不对?”
“你们常年种地,肯定知道,秧苗最怕闷根。扶了又倒,不是插得浅,是泥底下憋着浊气,根站不住。”
崔煜站在人群最后面,觉得这声音格外耳熟,人群拥挤,他站在后面,看不清里面人的模样。
那女子随手折了根细竹枝,在一株歪秧旁边浅浅划开一道小缝:“不用重插,就这么松一道小口透气,再轻轻拢泥,它自己就立稳了。”
陈老爹半信半疑照做,秧苗果然一下子精神了不少:“哎哟……姑娘,真是这个理!”
至于那层除不尽的青苔,女子又从身侧的竹筐里取出一把揉碎的辣蓼草,轻轻往水面一撒,草屑随风落在青泥苔上。
“这除不尽的青苔,它最赖静水。撒点辣蓼草逼一逼它,再把水口开道细缝,让田水慢慢流转起来,水活了,青苔没了赖以生存的环境,自然就待不住了。”
原本黏糊糊、绿油油的水面,渐渐清亮了不少,围在一旁的佃户们见此法真有奇效,纷纷点头应和,语气里满是信服。
崔煜心中的好奇愈发浓重,想要看清那人的脸,可前面人头攒动,他只得看见那顶草帽。
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跑到她身后,扎着两个羊角辫,提着一个小小的陶制水壶:“姐姐渴了么,阿娘让我给姐姐带水来。”
“多谢。”她眉眼弯弯轻笑,接过来喝了口水。
“该我们谢姐姐,今年给我们送了好多种子和肥水,还帮我们修了水车,省了好多力气呢!”小女孩仰着脸。
陈老爹看着满田秧苗,忍不住叹:“我们是会种地,姑娘你是懂地,帮我们把死结给解开了。”
那女子的声音……崔煜身体剧烈一颤,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江筎宁啊!
“大人,怎么了?”李涵愕然。
崔煜做了手势,示意李涵不要开口打扰。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落在那草帽上,哪怕看不见她的脸,眼中已泛起了璀璨的光彩。
崔煜静静伫立在原地,听着她耐心地教佃户们解轮作养地的法子,感受到她柔软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独有的灵气与力量。
正当崔煜听得入神时,不知身后两束目光锁住了他。
那是隔壁村里出了名的张大婶,嘴快胆大,最擅做媒,一双脚快如风,一张嘴能翻澜。
身后跟着位生得黑壮敦实的农女,膀大腰圆,一看便是气力十足的模样。
“大婶儿,就是那位官人。”高壮农女指着身着常服的崔煜,满脸憨笑娇羞。
“翠花你好眼光,这位官人长得好俊啊。”张大婶满脸笑容,竖了个大拇指。
张大婶直奔而去,一把拽住崔煜的衣袖:“官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崔煜侧头见笑意相迎的张大婶,以为这农妇有事要报,便移步随她走到一旁。
李涵见状,也跟了上去。
张大婶带崔煜走到翠花跟前,黑壮姑娘一双圆眼直勾勾望着他,满眼皆是痴迷星光,双手绞着衣角,学那闺阁女儿娇羞之姿。
崔煜被那灼热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正欲开口问她们有何事。
“官人,这位是我们村里的翠花,村子里最亮眼的姑娘。”张大婶开口夸赞介绍,“今年双十年华,尚未婚配,不知官人可有家室?”
崔煜一头雾水,哪儿听得懂张大婶弦外之音:“可是有什么难处陈情?”
“俺路过,见到官人心生好意……”翠花摇曳着步子靠近崔煜,许是不习惯这步子,脚下一绊直直朝着崔煜怀里猛扑。
好在崔煜避闪极快,可他身后的李涵便没那么好运,只觉一座小山似的身躯轰然撞入怀中,力道沉猛,撞得他骨头生痛。
翠花双臂紧紧环住李涵腰身,脸颊埋在他衣襟之上,蹭得他衣袍褶皱凌乱。
温沉厚实的身躯紧贴着李涵,他用力推却推不开,那姑娘的力气比他还大,清秀的脸上血色尽褪。
“官人,俺脚滑了。”翠花埋在他怀中,娇声细气,声音发腻。
“姑娘……能否站好,我快撑不住了!”李涵双腿发软,撑不住这么大的重物般。
翠花抬头这才见抱错了人,中意的崔煜立在身旁,她赶紧松开了手。
“官人,翠花干事利落,力大无穷,不知你可否中意?”张大婶又拉了拉崔煜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