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甬道向下倾斜的角度比预想的更陡。苏锦娘几乎是一步一滑地向下挪动,湿透的靴底与光滑的金属地面摩擦,出单调而令人不安的“吱嘎”声。左臂被简单固定的断处,每一次颠簸都传来让她眼前黑的剧痛,她只能用右臂死死撑着同样冰冷的金属墙壁,维持平衡。
墙壁光滑得出奇,似乎涂有某种特殊的防腐或绝缘涂层,触手只有一种均匀的、毫无生气的冰凉。先前在密封舱感受到的、来自“寒髓”那空寂寒冷的脉动,在这里变得模糊而扭曲,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或干扰了。相反,那种低沉的、有规律的机械嗡鸣声却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非生命的韵律,从甬道深处传来。
而那幽绿色的光芒,则是这片绝对黑暗中最诡异的存在。它并非来自固定的光源,更像是从墙壁某些细密的缝隙、或者地板下某些透明的观察窗中渗透出来的。光芒很微弱,勉强能勾勒出甬道的大致轮廓——狭窄、压抑、无限向下延伸,却不足以照亮任何细节。这绿光本身也带着一种不祥的质感,不像自然界的萤火或磷光,更像是某种化学荧光或者能量泄漏,光芒中似乎还悬浮着极其细微的、尘埃般的光点,缓缓沉浮。
长命锁在她紧握的左手中,搏动般的暖意并未减弱,但似乎被这环境和远处的机械嗡鸣压制或干扰了,共鸣的感觉变得断断续续,不再清晰。右手中的破旧怀表,那丝同源的寒意则似乎被这绿光环境隐隐激活,表壳摸起来比之前更冷,仿佛要冻结她的指尖。
苏锦娘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里的感觉,与上面那个废弃的、充满岁月尘埃的密封舱截然不同。这里更有一种……近期仍在活动的迹象。是“潜渊会”的人重新启用了沉船底部的部分设施?还是说,当年弃船时,某些自动化的系统并未完全关闭,一直在这黑暗的深渊中孤独运转?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她强迫自己冷静,一边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动,一边用残存的感知力,尽量向四周和甬道深处探去。
感知在这里受到了明显的压制。金属墙壁似乎含有某种干扰材料,绿光本身也带着混乱的能量信息。她只能模糊地“感觉”到,甬道非常深,下方似乎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充满复杂机械结构和强烈绿光能量源的空间。而那机械嗡鸣,正是从那空间中传出。
没有“活物”的清晰意念——既没有人类的思维活动,也没有类似“寒髓”那种纯粹能量体的清晰脉动。只有一种……麻木的、程序的、混合着微弱痛苦与混沌能量残留的背景噪音。
她继续向下。倾斜度逐渐放缓,甬道似乎即将抵达尽头。前方的绿光更加浓郁,几乎将整个出口染成一片诡异的幽绿。机械嗡鸣声也更加响亮,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液体循环的汩汩声、气泵有节奏的嘶鸣,以及某种极其轻微、仿佛玻璃或金属器皿相互碰撞的清脆响声。
终于,她走到了甬道的尽头。面前是一扇巨大的、厚重的圆形气密门,与之前在密封舱见到的类似,但更大,更厚重。门中间的观察窗覆盖着厚厚的、模糊的玻璃,透过它,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浓郁的幽绿色光影,看不清内部具体情形。
门是紧闭的。旁边有一个复杂的控制面板,上面有几个按钮、一个拉杆、以及一个需要插入某种钥匙或卡片的细长插槽。面板上有微弱的指示灯在闪烁,出暗红色的光。
苏锦娘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她检查控制面板,按钮上的标识已经磨损不清,拉杆也锈住了。没有钥匙或卡片,她无法从外面打开这扇门。
难道要被困在这里?
她不甘心地沿着门框摸索,在门框底部与地面的接缝处,她现了一个拳头大小、被金属网格覆盖的通风口。网格锈蚀严重,用手一掰,竟然“咔吧”一声,断了几根。她趴下来,凑近那个缺口,向里面望去。
视野有限,但足以让她窥见内部景象的一角。
那是一个极其广阔的空间,挑高惊人,几乎有数层楼高。内部布满了错综复杂的金属走道、平台和悬梯,连接着各种难以名状的巨大罐体、管道和仪器。整个空间都浸泡在那片诡异的幽绿色光芒中,光芒似乎源自那些罐体内部,或者是镶嵌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某种光装置。
最令人震撼的是那些巨大的罐体。它们是圆柱形的,透明或半透明,材质似玻璃又似某种特殊的树脂,每个都有两人合抱粗细,高达数米。罐体内注满了不断缓慢循环、冒着细微气泡的幽绿色液体。而在这些液体之中,隐约可见悬浮着的、形态各异的身影!
有的还能勉强看出人形,但肢体扭曲,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灰绿或紫黑色,身上连接着许多管线。有的则已经严重畸变,生长出多余的肢体或瘤状物,甚至与罐体内壁生长出的、仿佛肉瘤或珊瑚般的物质粘连在一起。还有的,则完全失去了人的形态,变成了一团在液体中缓缓蠕动、难以名状的有机物聚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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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罐体都连接着粗大的管道,将液体和不知名的物质输入输出。仪表盘上的指示灯如同繁星般闪烁,机械臂在轨道上缓慢移动,进行着无人值守的、精确而冷酷的操作。
这里是一个自动化运行的人体实验培养区!规模远比上面仓库里那些黑布覆盖的容器庞大、先进、恐怖得多!
苏锦娘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些罐子里的,都是“潜渊会”用“源痕”碎片与活人进行融合实验的“产品”!有些可能是失败的,有些可能是处于“培养”或“观察”阶段。这个深藏在沉船底部、依靠未知能源运转的自动化实验室,才是“潜渊会”在吴淞口真正的核心实验场!
难怪岸上仓库的守卫相对松懈,真正的重心和秘密在这里!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罐体,忽然,在其中一具靠近边缘、体型相对“完整”的罐体上,她看到了一张模糊的、贴在罐体外壁的标签。标签上有手写的编号和日期,还有一张小小的、已经褪色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腼腆的年轻女孩,梳着两条粗黑的麻花辫,眼睛很亮。女孩的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质的长命锁。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形状和大小,与苏锦娘手中这枚,何其相似!
苏锦娘的心脏骤然缩紧!照片上的女孩……难道是周砚秋的妹妹?那个“海渊七号”实验体想要保护的亲人?她也成了实验品?!还是说,这只是记录用的参考照片?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周砚秋苦苦追寻的亲人,其命运线索,最终指向了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悲愤与寒意交织。但苏锦娘知道,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她必须找到离开这里,或者至少继续深入探索、获取更多信息的方法。
通风口太小,无法进入。她退回控制面板前,再次审视。既然这里有自动化系统,或许有应急开启的机械装置,或者……可以从内部破坏?
她仔细观察门框与墙壁的连接处,现靠近地面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用四颗螺丝固定的小检修盖板。她用折叠小刀拧松螺丝,打开盖板。
里面是复杂的线缆和气压管道。其中一根相对较细的金属管道,连接着一个手动泄压阀。旁边用褪色的油漆写着极小的一行字:“紧急手动开启”。
单向?只能从里面开启外面?但也许……可以尝试反向操作,或者破坏这个阀门,影响门锁的气压系统?
她正思考着,忽然,整个空间的灯光和机械嗡鸣声,同时剧烈地闪烁、紊乱了一下!幽绿的光芒明暗交替,仪器出尖锐的警报蜂鸣,但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又恢复了“正常”,只是那嗡鸣声似乎带上了一丝不稳定的杂音。
是能源波动?还是外界的影响波及到了这里?
紧接着,苏锦娘感知到,脚下深处——那被重重封锁和机械设施隔绝的“寒髓”封印核心,传来一阵比之前更加剧烈的能量震颤!那空寂寒冷的脉动,竟然短暂地穿透了层层屏蔽,变得清晰了一瞬!与此同时,她手中的长命锁,也猛地烫,共鸣强烈到几乎要脱手飞出!
门内实验室中,那些浸泡在幽绿液体中的“实验体”,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能量波动,产生了同步的骚动!好几个罐体内的身影猛地抽搐、扭动起来,撞击着罐壁,液体剧烈翻腾!警报声在门内响成一片,红色的警示灯疯狂旋转闪烁!
机会!
趁着系统短暂紊乱、内部注意力可能被实验体异动吸引的瞬间,苏锦娘毫不犹豫,用折叠小刀锋利的刀尖,对准那个手动泄压阀的脆弱连接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刺入、撬动!
“嗤——!”
一股冰冷的高压气体猛地从破损处喷出,出尖锐的啸音!同时,门锁处传来“咔哒”一声闷响,那扇厚重的圆形气密门,竟然向内弹开了一道寸许宽的缝隙!门内的警报声、液体翻腾声、机械运转的杂音,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混合着更加浓郁的、带着化学药剂和腐败有机质味道的冰冷空气,汹涌而出!
门,开了!
虽然只是缝隙,但足够她侧身挤入。
苏锦娘深吸一口气,将长命锁和怀表紧紧攥住,侧过身体,忍着左臂剧痛和全身伤口被挤压的痛楚,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拼命挤进了那片幽绿光芒笼罩的、充满非人哀嚎与机械冷音的恐怖实验室。
眼前,是无数闪烁的指示灯、蠕动抽搐的罐中阴影、纵横交错的金属走道,以及远处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的、无法理解的冰冷数据。
她孤身一人,重伤濒危,闯入了“潜渊会”最核心、最黑暗的实验腹地。
下一步,是寻找控制中枢?是破坏能源?是解救那些罐中可能尚存意识的“人”?还是……找到关于周砚秋妹妹、关于“寒髓”、关于这一切罪孽根源的最终答案?
幽绿的光芒,映亮了她苍白脸颊上混合着血污、泥水和决绝神情的双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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