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吗?
当然不甘。
凭什么百年基业,顷刻崩塌?
凭什么他们陈家,要从云端跌入泥泞?
但另一种情绪,更复杂,更隐秘,也让他更痛苦。
他想起了那些来府上卖粮的农夫,父亲如何压价,管家如何用大斗进小斗出。
他想起了依附陈家盐业的那些小商户,如何被层层盘剥,最终破产。
他想起了府中那些因为一点小错就被打骂、甚至被卖的仆役……
陈家的“体面”,似乎一直建立在别人的血汗和眼泪之上。
这种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既不甘家族没落,又深深厌恶那种建立在盘剥之上的过往。
这种撕裂感,让他夜不能寐。
最终,他放下了铠甲,没有走向政务学堂的招募点。
他走向了城外的凤武卒新兵营。
笔,或许能谋生。
但他心里有一股火,一股无处泄的愤懑与迷茫。
也许,刀剑和汗水,更能让他找到答案。
新兵营的生活,是对陈启明过去二十年“体面”教育的彻底粉碎。
没有单独的营房,没有可口的饭菜,没有仆役伺候。
二十人挤一个大通铺,汗味、脚臭、呼噜声混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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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是一样的杂粮饼子和菜汤,训练是一样的摸爬滚打。
他的体能,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早已退化。
第一次十里负重跑,他落在最后,喘得肺像要炸开。
第一次对练格斗,他被一个农家出身的同僚轻易撂倒,引来一片毫不掩饰的哄笑。
“啧啧,这就是以前的公子哥儿?”
“细皮嫩肉的,来军营找罪受?”
“怕是熬不过三个月就得哭鼻子回家找娘!”
嘲讽像鞭子,抽在他早已不存在的“体面”上。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加练。
别人休息,他继续跑。
别人吃饭,他对着木桩练习挥刀。
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
肩膀上被粗糙的麻布军衣磨破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现,除了嘲讽,这里也有别的东西。
训练间隙的文化课上,教官讲解简单的旗语和阵型变化。
那些农家子弟听得懵懂。
陈启明却因为自幼被逼着读了些兵书杂记,竟然能听懂大半,甚至能举一反三。
一次小队战术讨论,他犹豫着,结合教官讲的和自己知道的一点皮毛,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虽然有些纸上谈兵,但思路清晰,考虑到了地形和敌我特点。
小队什长看了他几眼,没说话。
但下次演练时,竟然部分采纳了他的建议,效果不错。
渐渐地,同僚们看他的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