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星沾在靴边,卫菡缓了片刻才弯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河滩上凛冽的寒风,狭小的车厢里一时安静得只剩车轮碾过土路的轱辘声。
沈令微坐在对面,仍旧垂着头,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拳头,指尖一遍一遍摩挲那张麻纸的边缘,纸上密密麻麻记下的滩涂水痕、乡邻的证词,从前于她而言是伸张冤屈的凭据,此刻却沉甸甸压在掌心。
方才帝王那几句轻飘飘的话语,像一颗石子投进心湖,搅乱了她长久以来笃定的念头。
卫菡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开口劝慰。
很多心结旁人解不开,总要她自己慢慢想明白。
况且,今日许多事,也出乎了她的意料。
一路无话。
马车行至城中,一行人入府后,各自回去,少女离开之前,回身对着贵妃浅浅一福,神色复杂:“今日多谢娘娘陪同前往滩涂。”
话到此处,她哑然失声,不知还能说什么。
“天寒,早些回屋吧。”卫菡淡淡应了一声。
沈令微转身迈向另一条小道,方才跨进回廊,便察觉到一丝异样。
廊下的风似乎比往日凉上几分,拐角处明明空无一人,可总有一种被人遥遥注视的感觉。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按住怀中那张麻纸,脚步不由得加快,快步走回自己的厢房。
另一边,卫菡神色如常,眼底情绪不宁,海雁终于按捺不住,压低了声音:“娘娘,皇上今日专程到河滩,只怕一早便知晓您要带沈姑娘前去。”
卫菡深缓了口气,稍驻足,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覆在眼睑之上。
“他自然是知道的。”她缓缓开口,“今日这一番话,一半说给我听,一半,是说给沈姑娘。”
“可皇上为何要将小魏大人一事摊开在沈姑娘跟前?此事内情繁杂,贸然挑明,万一沈姑娘莽撞行事,岂不是横生枝节?”
卫菡睁开眼,眸色沉静:“皇上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他会在沈姑娘面前特意提起此事,必然有他的用意,今日的提点,是试探,也是警示。水患一案盘根错节,不是一个满腔孤勇的小姑娘便能掀得动的,这是在告诫她,莫要生不该有的心思,无论这件事结果如何,都有专人去查,而非谁想当然的结果。”
而此时,快步回到厢房后,沈令微关上房门,反身落闩,立刻走到妆台之前,铺开那张麻纸。
往日里每一条线索都清清楚楚,如今再看,她反倒分不清哪些是真相,哪些只是旁人刻意留下的假象。
她想起河滩之上贵妃从容的应答,想起帝王那句人心时局不同于纸上律法,一时间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沈夫人的叩门声,节奏急促。
“微微,开门,为娘有话同你讲。”
沈令微心头猛地一紧,慌忙将麻纸卷起,正要寻一处地方藏起来,窗缝之间,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那一道黑影快得如同错觉,只一晃便消失在窗棂之外。
沈令微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寒意,握着麻纸的手指骤然收紧,纸边锋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