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在窗帘后擦着窗框,磨蹭了半天,才从里面露出半张脸,对正拿着小刀刻木头的陈冼问:“你在刻什么呢?”
“还没想好,随便削削。”陈冼垂着头,过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只见到挺拔的鼻梁和刀尖针锋相对着。
梅时青干巴巴“哦”了声:“外面下雪了,很漂亮,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陈冼抬了下头,看到一览无遗的苍白色天空,兴致缺缺地摇了摇头。
梅时青也没勉强,只是说:“好吧,要是你哪天心情不好了,可以站过来看一看,这里能看到很多你在床边见不到的东西。”
陈冼瞥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刻刀:“你今天很奇怪,梅时青,你到底要说什么?”
梅时青摸了摸鼻子:“就是鼓励你多走走嘛,医生说你快好了,康复所那里也改成隔天去了,但在家的时候也不能偷懒啊,万一又倒退回去了怎么办?”
陈冼摩挲了下半掌大的还很粗糙的木雕,淡淡应道:“哦。”
梅时青对他的冷漠很不满意,几步走来坐在了他旁边:“你到底恢复得怎么样了?有试过不用拐杖走路吗?我之前和你说过,要是好了,你就可以念书去了。”
陈冼手里的刀一歪,血迟疑一瞬,汩汩地涌了出来,打落到木雕上,种下了一串深艳的花。
梅时青瞳孔一震,立即捏住他手腕,叫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别动!我去给你拿东西包扎!”
说完他取了绷带来,仔细把伤口裹住了,然后拉上陈冼的另一只手就要带他去医院。
陈冼一个劲儿地朝后缩,说:“没必要,这个小口子明天就自己好了。”
梅时青权当他说话是放屁,塞给他一根腋拐,拽着他就往门口走:“你要是一辈子都不敢去医院,以后生病了怎么办?”
难道要自己每回都陪着去?
陈冼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径直把梅时青砰地撞上了门板,梅时青闷哼了声,简直怀疑他们的内脏都撞错位了。
“陈冼!你就不能……”梅时青揉着鼻梁回头,抱怨道,“就不能稳重点?你今天怎么冒冒失失的,就因为我说了读书的事儿?有必要这么激动吗?”
陈冼别开眼睛问:“非去不可吗?”
梅时青愣住了,没想到他是这个反应,险些忘了他的手还在流血,光顾着在原地打量他了:“你不想去?”
梅时青的语气渐渐凝重起来:“陈冼?你不想回去念书?”
陈冼沉默了两秒,拄着拐一米八一米九地往外走:“不是,是我的腿还没好。”
梅时青这才松开了眉头:“身体的事不急。”
*
陈冼的手到医院缝了一针,被包成了白萝卜。
见陈冼情绪低落,梅时青还以为他是因为腿的事,于是在回家的路上问他:“陈冼,你想不想试试脱拐走路?”
“走不了,会摔跤。”
梅时青握住了他的腋拐,耐心地问他:“没事,我扶着你。我听说复健的最后一步是你要相信自己能行,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梅时青的眼里盛满了期许,明亮的眼神烫得他心里一颤。在他发愣时,梅时青已经干脆利落地抽走了他的腋拐,像抽走了他的整条脊椎。他身体一软,不得不趴在梅时青肩上,手指用力地抓住梅时青的肩膀,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他心里的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急声催促:“把拐杖还给我!”
梅时青却把拐杖往边上一收,冲他露出了得逞的笑:“晚了。”
他的手臂从后面环住陈冼紧绷的身体,捉住那只没受伤的手,将手指强硬地嵌入了陈冼的指缝,直至每一寸皮肤都贴得严丝合缝。
梅时青炫耀似的晃了晃交握的手,拇指从他指侧擦过,低声笑起来:“还给你这个。”
一股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手臂,半边身体都变得酥麻,陈冼深吸一口气,喘息急促起来:“梅时青,你松开,我要拐杖!”
梅时青和没听见一样,歪着头问他:“我抓着你呢,你走走看啊,就走二十——不,走十步,我就还给你,怎么样?”
说话时,他手心的脉搏急促地撞击着陈冼的掌心,像是敲在陈冼的心尖上。陈冼隐隐有些耳鸣。
“一步,两步……”梅时青在他耳边数着,声音里带着笑意,在察觉到他身体的摇晃时更紧地扣住了他的手,“别停,就快到了。”
陈冼咬着牙,小腿肉眼可见地抖着,在又一次踏出时就软倒了下去,全靠梅时青揽住他的腰才没摔倒。
陈冼冲他摇了摇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皮,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梅时青也不好再逼他,把腋拐还给了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背:“下次我们再试试,我会像今天一样抓着你的。”
到小区时梅时青的快递到了,他就没有背陈冼,让陈冼自己拄拐上楼,他跟在后面护着。
陈冼用拐杖已经用得很熟稔了,但梅时青每看见那根载着一百四十多斤的拐落地一次,都要捏上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