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等了会儿,在烟火升起的间隙里,听到他艰涩地说:“你说的我都做了,你到底还有哪儿不满意?梅时青……你能不能别走了。”
梅时青故意在他屏息时慢了两秒,才将手贴上他的面颊。陈冼眼皮一抖,扭开头问:“你干什么?”
“还记着上次吵架的事呢?我都快忘了,你还非要问我走不走的,再问下去我可真要好好想一想了……”梅时青的手指飞快地掠过他的面颊,沾了两指潮湿,“好了,我开玩笑的,你收住,我要开灯了。”
说完,他就按下了开关,光在他们眼前一晃,照亮彼此了的脸。
梅时青指了指他脚边的行李箱:“陈冼,你看,我真是出差回来的,不是要离家出走来拿东西的。”
陈冼怔怔看着他,眨眼时不当心掉下了滴残泪。
梅时青见了,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先说好了,这不怪我啊,我都说了要开灯了……”
陈冼偏头狠狠擦了把脸,咬牙道:“没说要怪你!”
梅时青弯了弯眼睛:“陈冼,没想到你雏鸟情结这么重,我就出差一趟,你能想我想成这样?”
陈冼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些难堪。
他嗫嚅道:“我没有……”
梅时青却了然地笑起来,不再与他争辩,转身进了浴室洗澡。
陈冼望着那道憧憧的身影,痛恨自己倒豆子似的忍不住话,竟然那样祈求他。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陈冼把自己蜷在床角,裹着被子静静地看。但身后的水声是那样响,让他一点心思都分不出给眼前的盛景。
他讨厌梅时青。恨他把自己搞成了这样。陈冼觉得自己病了,虽然身体上好了,但精神却病得更重了。
不然为什么会那样依赖一个他恨着的人?
他还记得十年前,在同学好奇地问及那张被曲解的营救照片时,梅时青应激般大喊道:“都是他主动的!我没有想那样做!”
当时的陈冼愣了下,呆呆看着他,还以为他只是开了一个不好笑的玩笑,马上就会解释清楚。但是没有,他再也没有变回以前那个梅时青。
梅时青的诬陷,无异于坐实了“水中拥吻”的可笑传闻,而陈冼也被贴上了“异类”的标签。过去亲近的玩伴都远离了他,谁都不想被“传染”,所有人都可以对他吐上口唾沫,排挤他来证明自己的“正常”。
多数学生的手段没有那么直接残忍,但仅仅是一些难听的绰号和小刀般扎来的异样的眼神,也已经足够折磨。
陈冼彻底崩溃,是在被七八只脚踩在泥里的那天。刚下完雨的土地松软腥湿,口鼻被摁进去时闻到的是死鱼的气味,他的喉管一直痉挛着要呕吐,但后颈上的那只脚却怎么也不肯松。
一群混混在他头顶嬉笑着——
“张嘴啊,这是能治你病的好东西!”
“嫌脏?哈,泥巴比你干净多了吧?”
“不是什么都往嘴里塞吗?这点土算什么?”
“等明天你把它们拉出来,说不定就能把你那些恶心的心思一起排掉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教训着他,用树枝撬开他紧咬的牙关,把带着碎叶的泥土硬生生塞进他嘴里,他的上颚被磨出了血,和被眼泪冲下的泥浆一起流进衣领里。
他被呛得咳嗽,不断吐出混着草根的泥水,四肢被人软软地提在手里,整个人像早已死去。
但偏偏,路边有人喊了声:“时青,快来看呀!”
他惊醒般抖了下,手脚像乱抡的桨,扑腾着溅起无数泥水。
可他还是被摁了回去。
头顶的笑声像玻璃碴子,砸了他满身。他倒在地上,被来回移动的球鞋踩得和烂泥没有分别,最后他蜷缩起来,和自己的影子缩在了一起,一般小,一般黑。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来救他。
——“时青,快来看呀!”
梅时青,你为什么不来?
陈冼的心里从此有了一个结,死结,每见到有关“梅时青”的东西,就要勒疼他一次,没法解的。
他毋庸置疑地恨着梅时青,但当梅时青离开自己,他又惶恐得像只抛弃的狗。是的,就是狗,人没有这样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