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下班,看海。
梅时青双手撑着石崖,纵身一跃,溅起半身水。浅浅的海水扑打在他的脚踝,朝后退一步,就够不到了,他觉得自由。
周静娟病了,膝下的儿子儿媳在闹离婚,病榻前只有费心找来的林玉。他们的家里鸡飞狗跳,梅时青除了打钱,只当听笑话。
那些人歇斯底里也要维护的家,原来是这副模样。
陈冼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风很大。
他的大喊被风扯得支离破碎,梅时青不得不放弃晚霞,转过头眯着眼读他的口型。
“听——不——清!”
陈冼朝他跑过来,风把他的头发和衣服吹得狂乱,像个野人,梅时青却笑了:“你找我干什么?”
陈冼晃了晃手里的蛋糕:“回家给你过生日!”
“谁的家?”梅时青歪过头,眼睛弯弯的,整片天空的晚霞都收在里面。
陈冼微微一怔,喉结滚动:“当然是,你的家。”
梅时青看他这样就想逗他,面对他倒退着走了两步:“一个人算什么家?”
一个人?不算家?
这是什么意思?
呼呼的海风里,陈冼的大脑停转了,他是一个代码简单的程序,却在梅时青面前受了威胁,不得不输出更复杂更委婉甚至违背心意的答案。
他寸草不生的心里,颤巍巍地冒出了一棵脆弱的小草:一个人算什么家,是一句邀请吗?
心脏挣脱了枷锁,嗵嗵撞击着胸膛,他耳边声如擂鼓,只是不知道命运要为他欢呼还是送他上路。沸腾的血液上涌,他盯着梅时青带笑的脸,渐渐有点喘不上气。
“你……”陈冼艰涩地张了口,声音嘶哑得吓了自己一跳,“你喜欢谁?想见谁?李玟吗?我让人接他过来?”
这话说出口的那瞬,胆汁猛地涌了上来,浸入他的舌根与味蕾。陈冼低头将苦涩生咽了下去,这样的事,他在这一年里做了太多遍,已经很熟练了。
梅时青停止了倒走,站在踩出的小坑里看着他,观察着他,风把他们之间一切的杂质都吹走了,只剩下了两个对着面的人。
风把陈冼的头发吹得很乱,露出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仿佛他一无所有,自己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让他瞬间得到或者失去全世界。
但他是星传的老板啊,海城最有钱的人。
哦,差点忘了,自己现在也是了。
梅时青思考片刻,抬起眉毛问他:“我要谁都可以吗?”
陈冼毫不迟疑地点头:“嗯。”
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他知道的。
还没来得及再打包票,梅时青的影子就挨近了一步,又一步,直到盖住了他的影子。
他抬起头,下巴就被轻轻捏住了,另一只被海风吹得微凉的手抚过他额头,轻轻插进他发根,慢慢地朝后捋。
而他被迫抬头,和那双手的主人对视。
“那我要你行吗?”
那双手的主人这样问。
陈冼恍惚了,只记得那天的结束,是一个带着海水潮湿气味的,微凉的吻。
*
陈冼打算和梅时青出国结婚。
这事儿郁颌都知道了。
因为中午小憩的时候,他推醒梅时青,得到的第一句话是半梦半醒间的“嗯,你爱我我爱你,我们去国外是要合法结婚”。
这事儿都赖陈冼,从定下婚礼的那刻,就打算把这件事著成符、编成咒,烙入梅时青的灵魂深处,坚决杜绝一切误会的可能!
白天起床要念,吃饭要念,晚上困了累了要晕过去了还得念!梅时青简直怀疑自己申请领证的程序不对,没招来老公,招来了紧箍咒。
到后来忍无可忍了,梅时青就指着门边的大袋子,把陈冼赶过去说:“闲得慌就把你的东西归掉!”
袋子里是梅时青收的陈冼的东西,分手的那段时间里,梅时青一直叫他来拿掉,他死活不拿。现在搬回梅时青家里,就跟耀武扬威似的把那包垃圾重重往显眼的地方一放,刺得梅时青眼疼。
在结婚前一周,陈冼终于归掉了,因为梅时青横眉冷对一夫指,告诉他:“归掉还是睡里面,上床还是睡垃圾,你自己选一个。”
陈冼的回答是紧紧抱住了他。
婚礼的地点选在布莱顿的一所教堂。
陈冼做了很多的梦,但无一例外,每次都在他掏出戒指,问出那句话时停滞了。
正午的光撞进彩绘玻璃,铅条框住的色彩轰然倾泻砸落在红毯上,光斑叠着光斑晃得人眼晕。陈冼抬头看着,心里忽然突突跳起来。
还是觉得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