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瘦小的男孩,一身伶仃的骨头撑着肩上的那件钴蓝色外套,那双大得可怜的眼睛嵌在瘦小的面孔上,正惊惶地盯着他——盯着猫眼的位置,怯生生地喊了声“梅总”。
陈冼呼吸一滞,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脑内一片空白,只能一动不动地和那个人对视。
外套是梅时青的!他在回国那天才见过。
这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梅时青住在哪?怎么能找到这里来?
难道谁都能进这个门吗?难道什么阿猫阿狗那个人都愿意带来吗?!
陈冼胸膛起伏,剐刀似的目光一点点扫过他廉价的缎面内衬,还有与冰天雪地不符的破洞裤子,最后落到那张算不上漂亮的脸上。
梅时青现在喜欢这样的吗?
喜欢这样弱不禁风、长得跟没光照的豆芽菜似的吗?
陈冼越看,心里就越冷,刚才在看见木雕时酝酿的温情都被这个陌生的闯入者粉碎了。
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扯痛了他全身的神经,紧绷的那根弦还是断了。
他多可笑啊。
回到这里就以为是梅时青的示好,被留下就以为得到了青睐,但这些东西明明人人都有!人人都有!
陈冼呼吸渐急,胃也开始疯狂地痉挛起来,他咬了咬牙,稳住身形挤出声音:“你是谁?”
“林……”
“我没问你是不是零!”陈冼深吸了一口气,压平语气,“你是梅时青的谁?和他有没有血缘关系?来这里找他干什么?回答。”
豆芽菜被镇住了:“我、我不知道,我昨晚是第一次见到梅总,路总让我给梅总敬酒,我太饿了没有力气,把酒洒在梅总衣服上了……”
“说重点。”
“呜,梅总、梅总让我来这里找他。”
第一次见?
就把衣服给他?
还让他来这儿?
这些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陈冼的怒火。
他罕见地沉默了几秒,皱着眉下了定论:“不可能,你在撒谎。”
梅时青不是这样的人。
这人的话简直漏洞百出!
豆芽菜鼓起勇气反驳:“我没有!我见过很多人,他们都是这样的!”
楼道里一阵冷风吹过,冻得他牙齿都在打哆嗦。微微扭曲的表情让他稚嫩的面孔同成熟的妆容割裂得更开,陈冼的眉头不由皱得更深,就在这时,身后的房门开了——
“外面是谁?”
陈冼摇了摇头,说:“找你的,我不认识。”
梅时青看了他一眼,打开门,目光在撞上那个披着宽大外套的少年时微微一愣:“你怎么又来了?路明让的?”
陈冼闻言眼皮一跳。
路明。
又是这个人。
之前路明乱养小情人,让梅时青误会自己也近墨者黑,没少给他们苦头吃。
现在怎么又来了?路明没别的事吗?一天到晚净逮着别人的感情破坏?
那边豆芽菜闷闷嗯了声,打着哆嗦把外套脱了,递了过来:“衣服洗干净了,梅、梅总。”
梅时青接过,沉默了一秒:“那你回去吧。”
谁知这句话一出,就像一根长钉把豆芽菜死死钉在了地上,他咬得下唇泛白,惶恐不安地绞着手指,那张冻得青白的小脸变得皱巴巴的。
陈冼的眼睛被他刺了刺,冷着脸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丢给了他:“多大的人了还在冬天穿成这样?穿着走吧,别再回来还了。”
豆芽菜觑了他一眼,战战兢兢地答:“明、明天就十六岁了。”
陈冼表情一僵,怀疑自己耳朵被冻坏了:“多少?”
“十……十五?”
这个数字像一道雷劈在了陈冼头顶,他顿时天旋地转,等缓过劲来,更加觉得开始的猜测不可能。
梅时青就是疯了,也做不出这种事。
梅时青也震惊了:“路明到底是你什么人?”
不料林玉脸上刷一下没了血色,猛地抱住了梅时青的手臂,一边摇头一边掉眼泪,语无伦次地说:“梅总,求你了,你别把我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