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天立即从善如流闭了嘴。
一旁的沈青羽未有偏头多看一眼,她的眸光清冷,周身透着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段臣纲径直走到上首落座,先轻描淡写地往沈青羽和她分毫未动的茶盏上投去一瞥,再用一丝温度没有的目光,睨了站在沈青羽身后的石泓眼。
段臣纲旋即将眼眯起:“沈少卿亲自上门,怎就用这等茶水伺候?”
“还不换下!”
沈青羽淡淡地:“不劳烦。”
“我不是来做客的,”沈青羽端坐如常,日光下她的面容愈发素白,她道,“段同知,今日登门,下官只想找你要个人。”
段臣纲那对勾人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此时的他,瞧着真是半点血腥之气都没有,好像只是个二十一岁的寻常少年郎。
他笑意盈盈地开口:“哦?不知这北镇抚司里,谁人入了沈少卿的眼,竟要你亲自上门讨要?”
“不管是千户还是堂上佥事,哪怕沈大人——”段臣纲话音微顿,他瞧着沈青羽,语调慵懒又仿佛带着几分认真,“要我亲自跟着你走,亦未尝不可呀。”
听闻此轻挑的言论,沈青羽秀眉轻拧,她身后立着的哑侍已经捏起拳,全身怒意呼之欲出。
石泓眼神凶狠地瞪着段臣纲,俨然是副随时准备出手的架势。
林泽天也耐不下火气,在旁帮着压阵道:“段大人,你少装糊涂了,请你交出红莲教的分坛坛主刘珂。”
面对他,段臣纲眼风倏然转冷,他才不过一个挑眉,旁边的锦衣卫千户彭伏虎登时上前斥道:“区区一个寺正,上官们说话,岂有你开口的余地!”
林泽天:“你——”
眼看要演变成一场口头闹剧,沈青羽不得不出声制止:“小天。”
作为同门师兄和顶头上官,沈青羽的威信对林泽天来说是深入骨髓的,他虽不服,也只好悻悻住了嘴。
段臣纲将此尽收眼底,尤其是那声“小天”。
他冷笑声,嗤道:“沈少卿可真会训狗。”
这话纯粹就是在侮辱人了,林泽天不禁脸红起来,不知是羞得还是恼得。
沈青羽倏然转首。
进门这么久,她终于肯在段臣纲身上落下一个目光,哪怕这眼神冰若霜雪。
她冷声道:“段臣纲,我虽敬你三分,但你若再对我的人出言不逊,大理寺会为你腾出一间干净牢房。”
几时敢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呵斥北镇抚司的头子?锦衣卫们各个屏息侧目,段臣纲却没什么发怒的意思。
他生就一副昳丽精致的绝佳骨相,他倏地笑了,眉眼上的笑容,竟比方才瞧着更加真诚。
段臣纲将身子微微前倾,指节有一下无一下地敲击着桌面,嗓音慵懒地道:“哦?沈少卿打算以什么罪名拿我呢?”
“《大周律·刑律》明著骂詈之条,”沈青羽的声音从容淡漠,“你慢而侮人,折辱大理寺的亲随属官,藐视官序。若从重处罚,按律该杖责一百。”
从来只有锦衣卫持械拿人,再将人犯押进诏狱严刑拷打。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地,有人提出要把锦衣卫同知,抓进牢房里杖责一百!
内堂里,几个锦衣卫千户登时憋不住地哄笑开来。
——“沈少卿可真有趣!”
“敢放话杖责咱们同知大人,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胆子动手?”
他们旁若无人地当着沈青羽的面大声议论,独独段臣纲这个当事人置身事外。他一双桃花眼眼也不眨,牢牢地锁定着沈青羽镇定冷峭的侧脸,眸光里带着几丝玩味兴然。
突然,不知哪个说了句:“我看,定是上回在诏狱中,同知大人对沈大人太心慈手软了!”
此言一出,堂上像是静止了瞬,忽地安静下来。
石泓要冲上前,却被沈青羽拦下。
段臣纲骤然侧首,目光仿佛猝了毒,狠辣的落在此人身上:“你说什么?”
这名千户被段臣纲这样盯着,当即知道自己玩笑开过头,惹同知大人不快了,他忙单膝跪地道:“卑职一时失言,万望大人勿怪。”
段臣纲冷道:“跟我请什么罪?还不去沈少卿面前磕头认错!”
此人不敢耽搁,忙几步走到沈青羽前,直挺挺地屈膝跪下去,重重叩首道:“卑职无意冒犯沈少卿,求少卿大人恕罪!”
段臣纲这凌厉之势一摆出来,所有方才嗤笑讥讽过沈青羽的锦衣卫都低垂下头,再不敢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