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息事宁人的想法,她沉默片刻,不再多言,而是从衣袖里掏出一条绣着青竹纹样的锦帕。
还不等她把手中帕子递出去,段臣纲又道:“我要他那条。”
沈青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她方才给石泓擦汗的那条,石泓擦完汗后不仅没有收着,他还将其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样,大喇喇地别在了腰带上,活像炫耀什么战利品。
沈青羽:“……”怎么一个个都这么不省心?
她别开眼,淡淡道:“我给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段同知不需要就——”
见她要把巾帕揣回去,段臣纲旋即一把将她手中的巾帕抢过来,动作算不上温柔,可抢到手之后,他把巾帕牢牢攥在自己手心里,说:“罢了,我将就下,这条也勉强能用。”
对他的态度转变,沈青羽已无意深究。
只要刘珂能顺利移交到大理寺,不过一条巾帕的便宜,他想占就占吧。
想到待会儿还有场审讯的硬仗要打,沈青羽不觉有些疲惫地捏捏眉心。
段臣纲却还没罢休,用帕子轻轻擦脸后,他将其妥善收到怀里,凝眸望着她,问:“既然你已经请来了圣谕,方才为何还要费那番口舌之力,与我周旋?”
能问出这个问题,倒证明这个人并非无可救药。
沈青羽乌黑的瞳仁里,映出段臣纲那张俊美又不解的脸。
她平静地解释:“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全然不可合作。究竟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能成为战友。”
战、友。
一个新鲜,但很通俗易懂的字眼钻进段臣纲的耳膜,他仔细咀嚼了这两个字,心里突然滋生出几分陌生的情愫。
段臣纲长久地盯着沈青羽,眼底暗流翻涌,半晌才开口道:“什么叫战友?”
“像周思檀那样,为你而死的才算?”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提到周思檀,第一次清楚地点明周思檀殒命的缘由。
此话入耳的刹那,沈青羽便无意识地吞咽了下,她素来沉静的目光倏地软下来,像被人一把捏住命门。
她紧紧攥着桌角,指节发白。
看她一听到“周思檀”三字,瞬时如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表现得无助又倔强,段臣纲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有酸有痛,但绝不是痛快。
明明早在一年前就知道周思檀是她的逆鳞——为了这么个人,他连诏狱都敢入,你怎还要一意孤行地讨个明白!
段臣纲内心暗自懊恼。
他神情阴鸷,整个人看起来郁躁极了。
“师兄!”
正在这时,林泽天急匆匆地跑进来,他身后还跟着面色凝重的倪丹,两人的脚步都有些匆匆。
他们去诏狱见过刘珂后,本是有要事要禀告,却在见到内堂里这副光景后,齐齐愣在原地。
段臣纲脸上有道清晰的红痕,一看就是被谁打了耳光。从痕迹来看,施力者本身力气不大,但在这一巴掌上倾尽了全力。
而沈青羽的脸色有些苍白,说坚强好生坚强,说脆弱也好不脆弱。她的一截细颈虽然昂然,却难掩纤细。
林泽天到底没愚钝到那个地步,他的目光在两人间来回扫了遍,没随便出声,只是将忧心的目光牵扯在沈青羽身上。
内堂的气氛愈发紧张凝滞。
“沈少卿,我一直有个问题很是好奇。”片刻后,段臣纲再度开口,他眼中盛着深不见底的探究之意。
当着皇帝亲卫龙骧卫首领的面,当着周思檀昔日的心腹侍从石泓在场。
段臣纲不依不饶,字字紧逼,每个字都像一道车辙,固执地从自己心上,也从旁人心上碾过。
他道:“你执意要铲除红莲教,非要撬开他们的嘴问出‘佛子’的下落。”
“到底是忠心于万岁,”他顿了下,一字字叩问,“还是一心为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