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羽头也不抬地道:“大家近来都很辛苦,难得红莲教的事情有了新进展,也算一桩喜事。你去把大伙都叫上,话不必说太明,只提我有喜事要告知,免得他们推脱不肯来。”
美食在前,林泽天哪里还有半分思考能力,当即应道:“遵命!”
沈青羽口中的“大家”,正是大理寺右少卿、右寺正以及两位寺丞、寺副。这些人都是大理寺的核心骨干。
众人听闻沈少卿说有喜事,还要设宴款待,各个满口应下,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云客楼走去。
其实大理寺的同僚,平日里也时不时会聚餐,只是以往这类场合,王英布与沈青羽从不参与。
王英布是爱惜羽毛,不愿与同僚下属过多私交,而沈青羽,纯粹是对此毫无兴致——想也知道,一群男子酒酣耳热之后,难免喧闹失态,她平日里躲都躲不及,又怎会主动凑上前?
今日若非事出有因,她断不会出此下策,牵头组这场饭局。
不过半刻钟,一行人便抵达云客楼。
午时正是云客楼生意最好的时候,楼内人声鼎沸,香气弥漫,店小二于其间穿梭,端得热闹非凡。
沈青羽定的乃是二楼雅间,众人簇拥着沈青羽进入包间内,说说笑笑地依次落座。
主位自然是留给沈大人,右少卿严儒坐了次位。
林泽天按照官职,本排不上沈青羽身侧的位置,可左寺丞彭睿心里透亮,知晓他是沈青羽最信任的心腹师弟,当即主动把位置让了出来。
林泽天也不扭捏,客气拱手两句,便开开心心地挨着沈青羽坐好,
沈青羽扫了一眼周遭,见众人个个正襟危坐,神色拘谨——有的端着茶盏不知该不该喝,还有的则不停用余光偷瞄着她。
沈青羽遂语气平和地道:“你们平日私下相聚是何等模样,今日依旧如何。不要因为我是东道主就拘谨起来。若是扫了大家的兴,那便成了我的过错。”
左寺丞彭睿连忙笑着摆手:“怎会!只是初次与少卿大人一同用膳,我们有些不习惯罢了。”
“说来惭愧。”沈青羽道,“自今年三月邓少卿致仕,我接任大理寺少卿一职后,还是头回与诸位这般相聚。”
“临时定下这桌酒席,也不知合不合诸位口味。”沈青羽用指尖轻叩桌面,神色淡淡,“下午还要回寺里处理公务,今日便不饮酒了。”
话音落,她主动拿起茶盏,一手稳稳地托住瓷白的杯壁,语态从容:“我暂且以茶代酒,敬诸位辛苦操劳。”
诸人不敢怠慢,纷纷举起茶盏,齐声响应,语声恭敬:“该是咱们敬少卿大人才对!”
这一声声毫不遮掩的尊称,在喧闹的酒楼里格外响亮,瞬间吸引了周遭食客的目光,不少过路人朝他们看来。
济宁侯世子沈玉龙刚踏上二楼的楼梯,迎面便听见这声“少卿大人”,他当即一愣。
直到身边小厮惊讶地说“世子爷您瞧,那不是二少爷么”,才让他彻底醒神。
沈玉龙顺着小厮指的方向定睛细看片刻,终于敢相信——自己那位冷清孤傲,恐怕连云客楼的门都不知道从哪边开的弟弟,眼下竟真的坐在席间,与一众男子聚餐在!
这……怎会?
周思檀过世后,其实朝中有不少人对沈青羽颇有微词,甚至觉得她吸了旁人的气运,恐沾上她就要倒霉。
除了一个同门小师弟还愿意对她死心塌地,有许多从前与她交好的故旧,都在逐渐与她疏远。
什么时候自己这二弟,开始舍下身段在官场上交际应酬了?
沈玉龙下意识就想走过去瞧个清楚,步子刚迈到一半,又恍然停下。
他暗自思忖:我是堂堂兄长,哪有主动凑过去的道理?理应是他这个弟弟邀请我入席才对!
于是沈玉龙当即收敛神色,故意放缓脚步,慢悠悠地从包厢面前路过。走出几步,又怕沈青羽没留意到,他还抬手握拳抵在唇边,不轻不重地发出声咳嗽。
沈青羽手里正摩挲着茶盏,百无聊赖地用指腹沿着杯沿划圈,听到动静,她轻描淡写地抬眸,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还是右少卿严儒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身着墨绿色锦缎直裰的沈玉龙,他当即起身,惊喜道:“这不是沈世子么!”
沈玉龙“恰好”抬起头,他顺势停下脚步,对着严儒浅浅颔首施礼,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独有的矜持:“严少卿,真巧。”
“你们也是来吃醉蟹的?”沈玉龙说着,目光自然而然扫过众人,最后才落在沈青羽身上。
这时,沈青羽终于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撩起衣袍下摆,起身站定。
她轻轻一点头,并未对沈玉龙行多余的礼数,只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兄长独自前来,不妨一同入席,凑个热闹。”
听到她清清楚楚地吐出“兄长”二字,沈玉龙与沈青羽身后的石泓同时瞳孔一缩。
即便沈青羽说话时并未看向自己,但这当众喊出的“兄长”二字,依旧令沈玉龙面上显出浅笑,他嘴角抑制不住地咧开:“好,那为兄便不客气了!”
而石泓则紧紧蹙起眉头,眼底满是疑惑探究,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沈青羽身上。
旁边的林泽天也满是不解,连身旁彭睿拼命给他使眼色,示意他起身给沈玉龙让座,他都没瞧见。
最后还是严儒主动站起来,在身侧腾出了一个空位。
旁人或许不清楚,林泽天却大抵知道些他们兄弟之间的隔阂——别说同桌吃饭,这么多年,他从未听师兄主动提起过沈玉龙这位便宜兄长,更没听师兄喊过此人一声“哥哥”。
方才那声淡淡的“兄长”,实在是太过古怪反常。
林泽天悄悄抬眼,目光小心翼翼地觑向沈青羽,他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沈青羽的面容平静,她正垂着眼帘,专注地看自己杯中的茶汤,仿佛那两句不过是平常的客套。
可林泽天很了解她——师兄这样低头不看人的时候,往往就是在盘算些什么。
师兄到底在盘算些什么呢?
林泽天奇怪地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