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今天之前,她所有溯行军都剿灭得很干脆,历史修正主义者也来一个杀一个。
即使她在和五条悟谈着“地下恋”,即使她喜欢着他,她也仍然在维护着这段历史中一个又一个的“小细节”——无论是有利于五条悟的,还是有害于五条悟的。
客观,公正,冷酷,果断。
但那只是因为溯行军的行动暂时都无伤大雅,一切重大的事件和关键的人物都还没有到来——
真到了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牧野其实思考过无数种可能性。
也许她会由于愧疚和自责而说分手——放任男朋友受到伤害,她怎么好意思继续说“喜欢他”?
又也许……她会像她对一期一振说的那样,不由自主默许某些改变的发生,眼睁睁看着面板上的世界吻合度往下降,直至她被踢出这个世界。
带着这些纠结的思考与想象,一天接着一天,她和五条悟继续隐秘地谈情说爱,却又瞒着他独自完成着一个又一个的任务,心里的绳子在一点点被拧紧。
无论是看见五条悟的悲剧、看见他憎恨的眼神、还是在他一无所觉时被迫离开这里……无论那一种,都让她的心脏隐隐作痛。
她隐隐知道那些画面其中之一迟早会到来,但还是先麻痹着自己、置之不理,享受着和老师的温存,日复一日。
直到今日,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深冬,她在新宿的某个巷落深处,看见了某只蠕动的、垂死挣扎的咒灵-
是一只特级咒灵,已经发育成了庞然大物。
灰色的巨兽,堵塞着狭窄的巷落,隐隐能看出他神智已开,像个婴儿,由于痛苦而狂乱地挣扎着,发出稚嫩的嚎啕大哭。
这只咒灵的形状比其他咒灵更加多变,身体时而拉长形成长尾,时而缩在一起融成一个巨大的球体,彰显着他能改变自身形态的特殊能力。
——是刚出生不久,还没有化成人形的真人。
他的身上插着七八柄太刀,数个青面獠牙的时间溯行军压制着它,愤怒地咆哮着,刀刃在朝四面八方撕扯,惹得真人痛苦哀嚎,身体上渗出粘稠的黑水。
时间溯行军可以伤到真人?牧野心不在焉地想。这也是说不准的事——毕竟灵力是比咒力更高层级的力量。
但重点不在这里。
她无意识地向上拉动口罩。
鹤丸、髭切、膝丸站在她身后,全副武装,蓄势待发。
“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哟,主公。”
鹤丸兴致勃勃地催促,挽了个刀花:“那个丑不拉几的咒灵看起来快死了——他不该死在这里的,对吧?”-
牧野眼睫颤了一颤。
真人快死了。
拥有“无为转变”术式的真人、残忍地杀掉吉野顺平和七海建人、在涩谷的地下车站制造了无数改造人用以牵制五条悟的真人,竟然此时此刻,几乎要被时间溯行军斩杀在这里,陷入濒死边缘。
死在百鬼夜行三年前。死在涩谷事变四年前。死在羂索发动死灭洄游四年前。
他……-
异样的安静中,髭切最先察觉了主殿的异样。
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遮不住她盯视着几米之外那场本不应发生的屠杀时的眼瞳。
森冷,动摇,几经变换,最终化为混乱,像两团凝结的浊血。
哀鸣还在持续,越来越微弱,不知何时将会彻底终结。时间溯行军的青炎在空中熊熊燃烧,在牧野的眼底飘忽。
“……主公?”膝丸有点不解地催促,但却被兄长低低伸手拦下。
髭切看着牧野的侧影,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丝无奈的微笑。
隐隐能觉察到呢……主殿此时此刻心中的纠结。
但没关系。他们会遵从主殿的一切决定。
只希望她不要再痛苦-
片刻后,牧野呼吸剧烈起伏,手在衣袋中扣紧。
她闭上双眼,下定了决心-
五条悟从冰天雪地的北海道出差回来了。
他选择直接在牧野的公寓楼下下车。
放下这尊大佛,伊地知自觉地驱车离开——虽然五条先生和牧野小姐的关系从来没有被公之于众,但眼前这个男人于行驶途中在车后座发着呆,冷不丁就会开口说出“牧野酱昨晚炸掉厨房后心虚的样子真可爱啊,可惜是秘密不能给你看”这种惊天之言的炫耀行为,早已说明了一切。
伊地知是个很会守口如瓶并打配合的聪明人——他可不想被五条先生料理一顿-
深夜,乍一下车有点冷,五条悟双手插兜,在冬日的寒风里呼出一口热气,尔后掏出手机开始联络某人,手肘上的礼品袋晃晃悠悠。
“在不在家呢……”他自言自语,视野边缘出现了一道影子,他勾起唇:“啊……竟然这么有缘分呢。”
他收回手机,抬头看过去,穿着毛呢大衣的女孩正从远处小路上朝这边走过来,低着头,似乎在发呆。
这几天降温很突然,她大概是衣服穿得有点少,竭力用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戴着口罩,垂着眼睫,眼角都被冻红了。
偶尔有寒风吹过来,她就会耸起肩膀,把脸朝围巾里缩去。
五条悟笑吟吟地默不作声,略微岔开腿,拦在她必经之路上。
果不其然,一声闷响,牧野的脑门撞上他胸膛,一声低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