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太刀安静躺在她腿上,刀身纹路绮丽,锋刃被雪光映得潋滟。
近来她越来越少召唤出刀剑的人身了,只敢静静端详他们的本体,对过往的时光稍作回忆。
因为她觉得自己身为他们的主人,却废物、窝囊、丢人。
被困在这里,让他们一把把削铁如泥的刀成了无处施展抱负的摆设。
她愧于面对他们包容的、顺从的、忠心耿耿的目光。
她正发着呆,院门忽地被推开了-
能不打招呼就擅自踏入这里的人,只有一个。
因此牧野眼皮都不抬一下,神色更加冷淡,几乎融在雪里。
她没有抬头,只听见不远处秋田犬欢欣的吠声响起来,又被安抚着静下去。
随后是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缓慢,平静,深深踩入雪里,又从容不迫地拔出来,一点点朝她迈进。
片刻后,牧野眼前投落阴影,她视野里出现一袭月白色的衣袍,银色的暗纹泛出光亮,靴上落满碎雪。
和她身上的和服裁剪于同一片布料。
风尘仆仆回到京都,向来不拘小节的人还非要装模作样换上这套和她相衬的衣服再来见她。
他总试图从无数细节对外宣告他们的般配。
骗别人,骗自己,但骗不过她。
何必呢-
男人静静立了片刻,大概是在打量她。
随后他抱怨着开口。
“这几天好冷啊,东京也下雪了。”
那声音拉得很长,没有得到回应,随后自顾自话锋一转:“不过京都的雪景很漂亮呢。”
牧野沉默以对。
于是她视野变得更暗,因为面前的男人朝她俯下身,从袖中探出手来——骨节分明的手覆住她搁在膝上的手,跋涉在风雪中的湿寒瞬间沾染她的皮肤。
她不动声色地紧绷了腮,将自骨子里生起的寒战忍了下去。
明明可以开着无下限隔绝一切,她不明白五条悟为什么选择放任自己被风雪浸润。
是闲情逸致上来了,是刻意想来恶心她,抑或是……想来她面前装装可怜?
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和指节,像是在把玩精巧的暖手袋一样。
“未来的手很暖和呢。你的脸色比上次苍白很多,老师本来还挺担心的。”
五条悟带点满意地感叹,把玩她的手指,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实在是舍不得放开啊。”-
单方面的亲昵和蜜语像汽水开盖后溢出来的气泡,沿着瓶身肆意流淌,在本应该干干净净的指尖留下粘稠和甜腻。
猝不及防、惹人厌恶。
但牧野洗掉污渍的力气都生不起来。
因为只要她试图将那些脏污抹去,五条悟就会像报复她一样摇晃瓶身,溢出更多的气泡,更用力地弄脏她的手。
仿佛这是他做标记的方式-
见牧野还是神情冷淡,不理不睬,一丝目光都不分给他,撩拨她的修长手指滞了滞,忽地换了个方向,朝下轻轻一拨——
牧野膝上的刀滚落下去,在即将砸上她脚背时被他的靴面托住。
终于,牧野盯着跌落的刀,眉头狠狠扯了扯,还是忍着没有开口。
于是鞋尖随意地往外一斜。
沙沙两声,被视为国宝的名刀就这样可怜地坠进雪里。
牧野没办法再装瞎了。
即使面前有一堵不怀好意的人墙,她还是不管不顾地试图推开他、弯腰,朝雪地里躺着的刀伸出手——但低下去的额头被刻意凑上来的胸膛死死抵住,她没办法再往下挪动一寸。
整张脸一个猛子扎入五条悟的衣襟里,冷冽的雪松香气瞬间包裹住她。
羞愤交加,她咬着牙试图后撤,但腰肢随即被揽住,男人强硬地扳直她的背脊。
下巴被捏住,她被迫抬起头,冷冷瞪向五条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主人没太打起精神,那双暗红的眼瞳在冷色调的日光里显得很灰。
像蒙尘的玻璃一样,映出五条悟瓷白的脸和泛青的眸光。
他看着牧野眼中的自己。
浮于表面的戏谑,隐于眼底的阴郁,像这庭院里盖满雪的碎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