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仅需要内疚,他还需要羞愧。
他和她之间的关系不是男人和女人,而是军人和平民。
钟熠突然回过头,对着不远处的化妆师开口:“能不能把游沐萍露出来的那些头发包起来?”
洪昌欣一边伸手把人招过来,一边等待着钟熠的解释。
钟熠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又对罗远淇说:“我感觉游沐萍不用在这场戏露出多少柔美。”
说出这句话时,钟熠也在推翻他一开始的理解。什么金丝雀?什么霸总?都肤浅,是对那个时期人民苦难的无视。修改版的游沐萍,分明是被迫害的。
在对严肃题材作品进行演绎时,他就不应该有那些轻浮的理解。
罗远淇想着钟熠的话,她很快点了头,同意了化妆师往自己头上缠更多的绷带。
化妆师在那边操作着,钟熠拿了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他把整个上身靠在后背上,肌肉和骨头也都不再发力。
他试了试这个感觉,对洪昌欣说,“我这样……”
洪昌欣点头,她的灵感几乎是在他坐下的第一时间产生:“我会往你脸上打上一半的阴影。”
用光与暗的对比,来体现出顾裴瑾的心情,还有他所处的状态。
钟熠点了头,一点儿不受影响地看着罗远淇继续说台词:“你不需要内疚。你知道吗,你很勇敢,你让中央调查局的人都知道,沪市宜庆坊住着一位硬骨头的游小姐。”
罗远淇露出一个短促的笑,“不,我也没有那么勇敢。”
钟熠又继续给予出认可的表情,“我知道,实际上,你害怕极了,但是你能战胜黑暗,战胜那份恐惧,你还战胜了自己的极限。”
罗远淇停顿了一下,说:“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证明你没事,对不对?”
钟熠轻声细语地告诉她,“是的,那天晚上,我是正常去执行任务。目击证人其实不只有你一个,但是因为你说没有看见我,才被调查局的人认为有内情。”
罗远淇的态度慢了一些,“对不起,我以为……”
钟熠在这里拉了拉上衣,站了起来,他无法做太多,只能用姿势表现出自己的歉意,“应该是我跟你抱歉,打搅了你安稳的生活。”
罗远淇摇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终于生出来了一些骨头,“顾先生,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谢谢你。你给我的那些钱,让我父亲住上了很好的病房,被尽快安排手术。他们一听我跟你认识,再也不敢有半分刁难……我们家承了你的情,我就算是为你豁出去半条命,我也要报答你的恩情。”
钟熠在这里说:“说得像是你要卖身葬父,我是要养什么死士一样。”
洪昌欣挑眉,注意到钟熠在原本的基础上加了一句台词。
联想到他刚才说的“游沐萍在这里不需要女性特征”,她算是明白了他的用意。
在原剧本里,顾裴瑾和游沐萍的这场戏多少有些暧昧在浮动。一个是出手相救的恩人,一个是意图报恩的苦主,这在传统戏剧里,也是一段佳话。
这是曾宇达编写的内容,但从来没对剧情提出过什么意见的钟熠不知为何,在这里自行改动。
他把所谓的男女关系,改编成了脱离两性的立场关系。顾裴瑾对游沐萍再也不是从男人身份给予的同情和爱护,而是一个军人对平民的愧疚。
他把“卖身葬父”这个给人旖旎想象的词语,变成了更高级别的“士为知己者死”。
游沐萍对顾裴瑾的付出,再也不是田螺姑娘那样的无私奉献,而是更像西施,更像昭君那样的伟大。
洪昌欣认为,这种改编很好。
原作者在编写故事时,会加入自己的观念。编剧在改编剧本时,也会加入自己的理解。
现在演员看到了更多东西,她凭什么不去赞同?
游沐萍被送往医院做手术时,调查局的人就在同时出手,给她的病房里装监听器。可能在那些特务耳里,游沐萍和顾裴瑾关系暧昧,但真正要往这个方向去演,就没意思了。
想到这里,洪昌欣开口表态,“可以把前面的‘卖身葬父’直接删掉。”
她猜到钟熠刚才留着,大概是为了给曾宇达面子。
老头子写得有些糟粕的东西,要留什么面子?
钟熠一听这话就理解了洪昌欣的意思,不由得露出了本体带出来的微笑。
他又咳了一声,回头看着罗远淇继续跟她对词,“好了,难不成你要真的答应不成?”
他十分注意语气,“现在已经不是那个封建社会了,你缺钱,我有钱,刚好我又不缺善心,就伸手帮了你。你的困难得到了解决,我的钱也有了最好的归处,这才是皆大欢喜。”
说完,钟熠又往旁边看了看,这个眼神是在告诉游沐萍:这里有监听器。
他也不确定游沐萍能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他如常道:“我虽然把你带出来了,但是调查局的人还是会来找你问话。你别怕,如实说就是。”
“好。”
“我还有事,不能陪着你。我猜到你应该不希望你父母知道你如今的情况,我找了一位护工照顾你。不用拒绝,毕竟你是被我连累。”
“顾先生,谢谢你。”
这一句话,罗远淇故意说得含糊,脸上却很正经。
这代表着她听懂了顾裴瑾的暗示。
钟熠看到这个表情后想,罗远淇好像是一个不错的戏搭子。
就像游沐萍也是顾裴瑾的好搭档。
脑子里好像长了什么东西,但是他没有抓捕到。
游沐萍的病房里装有窃听器,顾裴瑾和游沐萍的那段谈话都被调查局的人第一时间获得。为了保险起见,第二天,调查局的人还是过来走了一个问询的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