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明日出发,那么少不得采买一些干粮。”蔡辛小心翼翼看着窗前抱臂而站的邬宵寒,“虽说驿卒也可代劳,但下官还想亲自选一些澜州土仪带回玉京,以免家中母亲念叨……”
檀宁有些想起他来时背在身后的那个大箱笼,忙说:“蔡主事,你大病初愈,还是别背重物了。”
蔡辛还想再说什么,邬宵寒已经开口:“采买的事,我和檀宁去。你在官驿等着。”
蔡辛一想起他娘那口若悬河的口才就头疼:“可我母亲……”
“我会给你带几个土仪,至于带什么,我自己判断。”邬宵寒道,“柳夫人若有意见,让她来灵抚司寻我,我亲自赔礼道歉。”
邬宵寒的赔礼道歉,恐怕没几个人消受得起,蔡辛当即便义正词严道:“不必!不必!母亲最敬重司正,司正选的,一定样样都好!”
邬宵寒勒令蔡辛继续休养一天后,和檀宁出了官驿,走在前往河堤路的大路上。
经过昨夜的全城灭灯,现在绛浦城人人都知道秦楚被捕的消息。秦良翰死亡,刚继任的秦楚又被捕,四水商会再次成为豺狼眼中散发着血腥香气的掌中之物,檀宁听邬宵寒说,商会今日一片混乱,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私下商议如何瓜分商会。
“邬宵寒,相国为何会让秦楚回京受审呢?”檀宁有些担心小刘氏的事情暴露,“他是觉得此案还有疑点吗?”
“没有疑点,只有银钱。”他冷冷道,“秦家富可敌国,朱贤早就想从秦家身上撕下一大块肉来,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檀宁听得更担忧了,那岂不是杀人抄家最有性价比?
他瞥了她一眼,似乎看出她的担忧:“秦楚虽是商贾,但却是水上的商贾,在船商中素有威望不说,还打通了南洋的海路。朱贤找不到人替她,不会要她性命的。”
“……那就好。”她终于松一口气。
邬宵寒看她这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要是像可怜别人那样可怜自己,何至于十几年一直被雪霁谷剥削饮血?
檀宁注意到他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虽然不解,但还是纯真一笑:“怎么了?”
他越看越来气,冷着脸重重哼了一声,走得更快。
狐狸的心情诡谲多变,檀宁已经越发习惯,她毫无芥蒂地追上,又高高兴兴地说起自己去了街上要买些什么东西。
到了河堤路,此时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小贩们挑着新鲜的蔬果蹲在路边叫卖,刚从河里捞出来的鱼就放在桶里,时不时拍尾溅起一片水花。
带着腥味的水珠朝檀宁溅来,她眼疾手快地侧身避开,刚撞上邬宵寒,便被他伸手一揽,护到了另一侧。
“除了吃的喝的,你还想买些什么?”他松开手,状若无意道。
他虽觉得蔡辛每到一座城都特意采买土仪,实在是浪费时辰、耗费心力;可若檀宁想要……他也不是不能稍稍浪费一回。
“我吗?”檀宁想了想,笑道,“我就算了,我有蝴蝶飞灯就够了。”
上次那个蝴蝶飞灯,至今还好好地保存在檀宁的厢房里,她早就打算将它作为宝贝带回玉京。
“光有灯,没有特制的灯油,”邬宵寒道,“你想把它吹起来吗?”
檀宁一脸苦恼:“那种灯油贵吗?如果太贵就算了。”
邬宵寒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都装了些什么。他忍无可忍地从袖中掏出钱袋扔给她。
“拿上,闭嘴,一个字都不要说。”
沉甸甸的钱袋落到檀宁手里,因分量远超预料,她险些没能接稳。比起她那只干瘪的荷包,邬宵寒的钱袋简直像一座压手的小山。
檀宁切实感受到了九品与一品之间的差距。她老实闭上嘴,正要将钱袋挂到腰间,右手一摸,却忽然摸到了一只手感陌生的荷包。
她难以置信地又捏了捏自己的荷包,脸色倏然变了。
“我的钱!”
檀宁一把取下荷包,只见侧边裂开一道长口。她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微薄俸禄不翼而飞,连安息香叶也没了踪影,只剩一块被小偷嫌弃的暖石,孤零零地留在里头,正同她大眼瞪小眼。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一下没了主意,又伤心又茫然地看向邬宵寒。
“……挂在你身上的荷包,你问我?”邬宵寒挑了挑眉。
檀宁只好重新低下头,望着那只裂开大口,活像在嘲笑她的荷包。想到自己在灵抚司兢兢业业干了两个月,好不容易才攒下的那点俸禄,还有之前那句自不量力却真心实意的“包养宣言”,如今一并破了产,她顿时更伤心了。
一声叹气声从头顶响起。
“摘星楼的安息香叶乃是稀世珍品,只要对方敢拿去转手,便一定会留下痕迹。我会命翟邑盯紧黑市,小偷一旦落网,便立即将你的每一枚铜板都安全送回玉京。”他没好气道,“把你那张天塌了的脸收起来。”
檀宁想把那只沉甸甸的钱袋还给他:“那这个还是你拿着吧。万一又被小偷光顾,我可真要伤心死了。”
邬宵寒冷着脸,仿佛受了天大的挑衅。
“我不知道还好,既知道了,还让你被偷第二次——”他说,“你当我是死人?”
她仍然心有余悸,从破荷包里掏出那枚暖石塞进他手里。
“那你帮我拿着这个。”她说,“一定、一定不要让人偷走了。”
她看着他的眼神,仿佛那块暖石并非雪霁谷人手一枚的寻常日用品,而是比她那点可怜俸禄,甚至比他整整一袋银钱,还要贵重百倍的东西。
他心中的疑窦一闪而过。
“……知道了。”他说,“谁来偷这个,我砍了谁。”
檀宁看了看人头攒动的闹市。
“你刚刚在开玩笑,对吧?”
“你可以猜一下。”
邬宵寒收起暖石,抬脚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