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和郡主放下酒盏,一字一顿道:“我要听你唱《春帐怨》。”
澜芷脸色一白,慢慢跪了下去:“郡主恕罪。此曲轻慢,奴家不敢污诸位小姐清听。”
静和郡主笑意未改:“先赏她一碗热汤,润润喉。”
一名扮作侍女的伶人从帘后端来一碗滚烫的汤。她双手抖个不停,面上满是惊恐,汤汁不断溅上手背,很快便烫出一片通红。
“喝。”静和郡主说。
澜芷跪在席前,眼中已蓄满泪水,却死死忍着不敢落下,只用近乎哀求的目光望向静和郡主。
静和郡主垂眸看着她,手中酒盏微微倾斜,唇边仍挂着那点不咸不淡的笑意。
片刻很短。
短得不过一息。
短得不够那热汤上的热气消散,却足够一个孤苦无依的伶人认命。
澜芷终于伸出双手,缓缓端起那只汤碗。
滚烫的汤汁入口刹那,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扣住碗沿。可她终究不敢停下,只能强忍着灼痛,将那碗汤一口口咽尽。
再抬起头时,她眼尾已被泪水浸湿,原本苍白的嘴唇也烫得一片异红。
“唱。”静和郡主道,“不唱就再喝。”
澜芷含泪开口时,嗓音已经哑了。
《春帐怨》唱的是烟花女子倚楼候客的艳曲:相好的恩客迟迟不来,她一时赌气,转身投入旁人怀中,榻上缠绵婉转的时候,她仍在痴念着旧人。
艳曲淫靡,澜芷的声音却像被火烧过的木头,粗粝沙哑。
桌前六双眼睛在夜色里幽幽亮着,像六头伏在暗处的狼,正等着猎物把血流干。
“霓春班捧出来的名角儿,也就这点声气?还不如我府里喝醉了酒的老嬷嬷呢。”一名夫人掩唇笑道。
“嗓子不成,脸倒生得会哄人。男人们捧她几句,便真当自己是什么清贵人了——”另一夫人则轻蔑道。
“你哭什么?嫌这曲子脏?你在席前卖笑、拿眼尾勾人的时候,怎么没嫌自己脏呢?”一名夫人嬉笑道。
席间有人察觉出异样,才要开口,声音便骤然断了。另有人悄悄起身,椅子才挪开半寸,便像被丝线一扯,整个人重新跌坐回去。
五十步外,禁军仍按刀肃立。
从他们所在之处望去,水榭灯火明亮,丝竹声不曾停歇,席间贵人也都端坐如常。偶尔传出的几声惊呼,听来不过是看戏至兴处的喝彩。整座园子依旧歌舞升平,俨然一场无事发生的太平夜宴。
《夺春记》的末场,是澜芷独坐轿中。
她一袭红衣,端坐在水榭中央。曲声落尽的刹那,她忽然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毫不迟疑地刺入胸口。
鲜血霎时洇透衣襟,又从她紧握簪身的指缝间不断淌落。
李聿不由倒抽了口冷气,他腿上的小猪已经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只敢用眼角余光注视水榭。
“澜芷”缓缓抬起了眼。那一瞬,戏中人的柔弱与哀艳从她眉眼间褪了下去。她又成了沉静如水的戏班管事沈香彤。
“戏台上,最讲因果。”她嗓音沙哑,被那碗实实在在喝下的热汤烫得不成样子,“负心人负心,终要受千夫所指;杀人者杀人,终要血债血偿;含冤者一哭,六月也要飞雪。”
静和郡主与五名夫人仍像被钉死在圆桌前,眼底的惊恐浓得几乎化不开,唇边却依旧挂着那抹被梦魅强行牵起的笑意。
沈香彤也笑。
那笑意没有温度。
“人人都爱看善人得救,看恶人偿命,看公道迟来,却终究会来。”
“……可澜芷呢?”她轻声说,“二十年过去了,她的公道,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无
第46章沈香彤拔出胸前银簪,缓缓跪倒在地。
那枚银簪脱手坠在水榭地板上,发出一声细微脆响。几滴鲜血溅落开来,在摇曳灯影下,宛如点点洇开的胭脂。
她向御座叩首,额头碰地,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未停的丝竹。
“民女叩请陛下,为澜芷昭雪,赐静和郡主死罪。”
朱贤坐在席间,脸色阴沉得近乎铁青。
他一生最恨秩序崩坏,可此刻满园宗亲朝臣,竟都成了一个戏子掌中的傀儡。
他早该起身制止。可身体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却连案上的酒盏都无法碰倒。
直到沈香彤话音落下,他喉间那道束缚才松开一线。
“放肆!”朱贤怒声道,“妖魅惑宫,挟持宗亲,还敢在御前妄议生杀——沈香彤,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他目光扫向园外禁军,嘴唇才刚动了一下,便又不受控制地紧紧闭合。
朱贤喉结艰难地滚动,尚未出口的命令却被生生截断,死死堵在牙关之后。
御座上,李聿的手指停在小猪背上,已经许久未曾动过。只消看看旁人的反应,便能知道,若是贸然行动,只会让自己也落入梦魅的掌控。
他很识趣,识趣到至今不言不语,一动不动。直到沈香彤的目光看向他,他才谨慎地开口:“……朕已经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澜芷确实无辜,可你要朕现在便赐死郡主,朕无法向天下人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