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杀了你!”
她胸前的伤口猛地向内塌陷,旋即又被某种东西从深处撑开。成千上万缕乌黑细丝汹涌而出,湿漉漉地沿着皮肉滑落。
黑线一触及水榭木板,便迅速向四周散开,爬过碎瓷与血迹,快如水中游蛇。转眼间,已有几缕从翻倒的圆桌下悄然窜出,直卷邬宵寒的脚踝。
他挥刀斩断身前黑线,欺身掠向沈香彤,横刀自下反撩,直斩她胸前伤口。
刀锋没入半寸,沈香彤猛地呕出一口鲜血,眼神却依旧死死钉在他身上。无数黑线随即从伤口深处翻涌而出,一绺绺缠上刀身,黏腻地朝他手腕爬去。
五金之精灼得那些黑线卷曲冒烟,可它们仍死死咬住刃口,不肯松开。
下一瞬,邬宵寒骤然抬膝,重重撞上刀背。
横刀一震,缠绕其上的黑线顿时崩散,更多鲜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溅上水榭檐下垂落的彩纱。
然而紧接着,乌黑细丝卷住翻开的血肉,一点点将伤口吞没。那道裂口仿佛被细密蛛丝重新缝合,转眼便融入了她那半边已然魅化的身体。
每受一次伤,沈香彤就会减少一分,而梦魅则多出一分。
邬宵寒脚步一顿,硬生生止在水榭中央。横刀仍握在手里,刃口垂着血水,却没有再度逼近。
沈香彤要杀的,只有静和郡主和另外五名贵女。
但若沈香彤彻底被梦魅取代,水榭外那百余位被困住的大魏贵人,就都危险了。
檀宁伏在蔡司业和柳夫人后头。两人被水榭里发生的种种惊得魂飞魄散,四只手扣着对方衣袖,谁也不敢松手。两个人的遮挡自然比一个人大,这正好方便了檀宁躲在身后观察全场。
她没有惊动二人,只从腰间布袋里摸出通天犀角镜悄悄照去。
奏乐的伶人分坐在水岸两侧,身前摆着琵琶、笙、箫等乐器。人人都在发颤,手指却无法停下。
水岸后方,另有一列候场的伶人,丹烟也在其中,她面白如纸,对上檀宁视线,却无法动弹,只能以眼神求救。
黑线从她们腰间的海棠绢结上爬出,一路爬向水榭,同水榭彩纱中爬出的黑线连在一起,如同巨蛛的巢穴。
水榭之内,二人仍在缠斗。邬宵寒刀刀避着要害,退路却被黑线一点点逼窄。
檀宁压低身子,从筵席前退出来,绕到禁军之间。朱贤立在那里,袖手未动,目光却已落到她脸上。
“如何?”
“相国,请命禁军从水岸两侧绕去,取下伶人腰间的海棠绢结带回焚毁,那应该就是沈香彤控制众人的关键!”
朱贤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照她说的做,取回绢结焚毁,不要惊动沈香彤。”
相国有令,禁军立时展开行动。黑甲像潮水一般沿着岸边漫去,伶人腰间的海棠绢结被逐一解下,半晌后,禁军返回檀宁面前,一枚枚海棠绢结被扔到地上。
“点火。”朱贤冷冷道。
火舌蹿起的瞬间,水榭里的丝竹声骤然中断。
伶人们指下一松,琵琶余音乱颤,檀板滚落在地,她们夺回自己的身体,脸色惨白地往岸后退去。
沈香彤原本正借彩纱后的黑线逼近邬宵寒,残存的半张脸隐在灯影里。起火的瞬间,她若有所觉,扭头看向地上那一团燃起的海棠绢结。
沈香彤眼里原本的冷意像被烧裂:“……这是你们逼我的。”
水榭内,翻倒的圆桌横在一旁,杯盏碎了一地。静和郡主与那四位夫人仍被黑线困在原处,或跪或伏,腕间与颈侧皆缠着细细的黑丝。
沈香彤抬起残存的左手,五指缓缓一收。
静和郡主与四位夫人的身体同时一僵,仿佛被无形丝线忽然提起。她们满脸惊恐,却仍身不由己地站起身,迎着邬宵寒手中的横刀扑了过去。
邬宵寒硬生生压住刀势,刀锋割断静和郡主手上一串南珠。珠子叮叮当当滚落满地。
“邬司正,杀妖时那样利落,换成人,怎么就下不了手了?”沈香彤嘲讽道,“还是说,你只是不敢杀这些有权有势的人?”
她手指一松,静和郡主和四位夫人喉咙上的禁制也跟着松动了。
静和郡主的神情扭曲着,声音尖利刺耳。
“住手——你敢伤本郡主?!”
另几名夫人则被梦魅扯着,踉跄却不停,崩溃地哭喊着:“救我,救我——邬大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邬宵寒反手收刀,以刀背撞上迎面扑来的夫人肩头。那夫人踉跄跌地,尚未来得及挣扎,黑线便已从彩纱后垂落,缠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提了起来。
沈香彤立在彩纱后,大半个身体己全被黑线替代。她不再亲自上前,只操纵那几具活人的身体,一步一步,替她逼窄邬宵寒的退路。
那些夫人哭着、骂着、求着,她们被迫往前,在能说话的瞬间拼命出声。
“别杀我——”“求你了,邬大人,救我——”邬宵寒退到栏边。
身后是池水,身前是活人。彩纱后的黑线贴着梁柱游走,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沈香彤看着他,眼里怒意渐渐消失,只剩一种冷而薄的快意。
“当年没人去救姐姐。”她说,“现在也没人能救得了——”沈香彤脸上的快意变为愕然。
她的唇闭得很紧。可鲜血还是从唇缝里涌出来,一股一股,落进胸前翻涌的黑线里。
沈香彤低下头,看见一只手从她胸口那片早已没有皮肉的黑暗里穿过,五指中攥着一团还在跳动的东西。
她僵硬地别过头,乌云正强撑着站在她的身后,脖子上三指宽的勒痕鲜红刺目。
“……去死吧。”乌云沙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