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烬灯的火焰亮而不烫,向来只吞噬秽气,不伤人身与衣物。可此刻,那簇青白火焰却反常地攀上韦嵊袖口,转眼便顺着衣料窜至小臂。
“啊!!!”韦嵊惨叫起来。
书办骇得连退数步,手中的伏烬灯险些脱落。正在排队净秽的众人见状轰然四散,惊叫声顿时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
朱贤厉声喝问,收回刚照过苏川的通天犀角镜,转身便看见火光从人群里蹿起。
火焰顺着韦嵊衣袖四处蔓延,转瞬便烧遍了全身!
“嵊儿!”静和郡主惊叫道,“来人啊!快来灭火啊!”
韦嵊浑身裹着青白火光,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双手疯了似的拍打胸前与肩头,火星四下迸溅,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救我!救我——娘,救我!”
禁军下意识让开一条路。
没人敢碰他。
韦嵊一路撞翻席案,像被火驱赶着,直直奔向水岸。
伏烬灯的火焰寻常不伤皮肉,除非沾了极为阴秽之物——如果他身上沾的是孩儿鱼骨粉——遇水就如烹油,只会烧得更旺。
“拦住他!”邬宵寒变了脸色。
灵抚司的人猛地惊醒,拔步追去。可韦嵊满身火焰,众人一时竟不知该拿什么去拦。
静和郡主抢在众人之前挡到韦嵊身前,竟张开手臂去拦:“嵊儿,停下!”
韦嵊已经疼得失了神智,眼里只剩近在咫尺的池水。于他而言,那是生路,而挡在面前的静和郡主,是生路前的一块石头。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抬脚狠狠踹向她。
静和郡主跌倒在地,韦嵊从她身侧冲过,直扑池水。
水声轰然炸开,青白火焰猛地从水下蹿起,转瞬卷遍韦嵊全身。火光映着飞溅的水珠,将他挣扎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
韦嵊的惨叫几乎刺穿夜色。
静和郡主跌坐在地,大睁的瞳孔中映着他在水中扭曲挣扎的身影。
不过转眼,那惨叫声便低了下去。
韦嵊在火中的挣扎渐渐微弱,双臂最后胡乱抬了一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随即便无力地垂落,整个人重重倒了下去。
火势终于熄灭了。
水面上只剩一具半沉半浮的焦黑躯体,背脊朝上,四肢扭曲蜷缩,早已不成人形。身上的锦袍尽数烧毁,只余几缕焦硬的布条黏在皮肉上,随着水波缓缓飘动。
池水还在冒着细烟,水岸边静得像被冻住。
朱贤脸色铁青,怎么也想不到,就在他接管局势之后,意外仍然发生。
李聿看着池中那团焦黑的影子,寒意从脚底升起。夜风送来焦肉的气味,他别开眼,强忍住干呕的欲望。
秦公公立刻伸手扶住他:“陛下。”
水面上,那具焦尸随着余波轻轻转了半寸。
静和郡主呆呆望着,忽然,喉间漏出一点笑声。
“哈……”
“哈……哈哈……”
眼泪不断从她眼中滚落,她却仿佛毫无所觉,第一件事仍是抬起颤抖的手,慢慢去扶鬓边那支歪斜的珠钗。
扶了两下,没能扶正。
珠钗反而从发间滑落,跌在青砖上,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
“嵊儿……”
静和郡主撑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走向池边。
池水漫过绣鞋,漫过裙摆,浸透了一层层衣料,她却像全无知觉,弯腰去抱那具焦黑的躯体。
“嵊儿,你怎么不说话了?娘知道你一定是累了,没关系……娘这就带你回家。”
静和郡主半抱半拖,将韦嵊带回岸上。她自己也跪倒在岸边,用袖口去擦那张已经难以称之为脸的地方。
“你这个小调皮,怎么人越大反而性子越小,连脸都不会擦了?”她一边笑,一边说,泪珠也一边落下。
檀宁看得抑压不已,额头本已遗忘的擦伤,在这一刻又火烧火燎了起来。
沈香彤虽然死了,但她的复仇却成功了。静和郡主这辈子都无法摆脱最爱的人在火中燃烧的身影。
她垂下眼,不去看静和郡主和岸边那具焦尸,走到邬宵寒身边。
邬宵寒正在回答朱贤的问题。
“……猜测罢了。”他说,“能被伏烬灯点燃的,只有极少几类秽物。考虑到此处地形,沈香彤更可能选择遇水反而更烈的孩儿鱼骨粉。”
朱贤还想再问什么,李聿终于忍不住,转身干呕起来。朱贤顿了顿,沉声道:“秦公公,带陛下回宫。别污了陛下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