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倚危还是没习惯别人对他下跪,他周遭的朝臣和宫人们其实一般行礼也就是作揖或者屈膝,庄国如今礼制上没那么严肃,直接跪的情况还是少。
现在看到车夫这么如履薄冰生怕被怪罪的模样,庄倚危便没多想:“没事儿,你起来吧,反正也没人受伤。”
虞其渊目光落在那肩膀发抖的车夫身上,微微眯眼:“这车夫不无辜。”
虞其渊见过的人多了,玩忽职守所以心虚害怕,还是要的就是这个局面但怕被人看出来所以伪装心虚害怕,不难分辨。
旁人听不见猫吐人言,唯一能听见的庄倚危微微一顿,也反应过来了。
不过他还是没太在意,觉得就算这车夫有问题,也不过就是受人指使的罢了,未必自己积极主动想给皇帝下套,当下的关键也不在这人身上。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庄倚危摸了摸猫头,又问其他人。
虞其渊看出他不想追究一把刀的罪名,挑了下眉,倒也没再说什么。
不过,若是按他的行事作风,必不会放过这把“刀”。
毕竟说到底这也是个有自己想法的活人,若是人人都知道只要并非幕后主使就能被皇帝轻轻放过,那往后谋害皇帝乃至其他人时不是更肆无忌惮了。
问就是“我只是被命令的、被胁迫的”,“我对皇帝下手皇帝都不追究,对你下手你凭什么不放过我”……赏罚不明,乱之。
尤其是如今庄国本就江山飘摇、四境不稳,唯有国都这“一亩三分地”能将腐朽稍作修饰藏于皮下,保持着明面上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
如此境况,更当用重典。
偏偏庄倚危是个待人待己都十分宽松的昏君,虞其渊觉得跟他说不到一处去。
不过,反正要被害的皇帝不是他,如今的江山也不是他在坐,庄倚危自己都无所谓,虞其渊也懒得较真。
他现在只是一只猫。
其他随行的朝臣也都围上来关怀皇帝,然后你一言我一语间提到,旁边的院墙正好是“云斋书社”的院子。
云斋书社是屏城书香集会胜地,常有擅琴棋书画之人聚集于此相互论道交流。
庄国民风开放,此地往来不限男女,故而也有人戏称云斋书社为“小月老庙”,偶有檀郎谢女于此以文定情。
总之是个名声上顶文雅的地方。
不过,说是“书社”,但其本质是个占地颇广、内里风亭水榭都十分讲究也格外烧钱的庄子,庄子主人是有富可敌国之称的大商人林麒。
林麒自己虽然不通文墨,但他十分景仰读书人,有了子女后便立志将子女培养成英才文人。
可偏偏子女没培养出来,林麒机缘巧合下便建起了这庄子,时常看着文人墨客来往,聊以慰藉遗憾。
也是因着有富商的雄厚财力支撑,这云斋书社才能面上一如既往文雅秀美,从一花一草到茶点膳食都十分精细,让踏足的文人们都倍感自得,更喜欢来了。
“说起来,倒是正巧了。”冯延思听别的朝臣头头是道地说着,也想起来。
“今日这云斋书社有一月一度的集会,每月这集会上都会有小比,比棋艺,比新作的琴曲和诗词,还有现场笔墨作画等等,据说一共是四场小比,最后择出魁首获得书社主人准备的彩头。”
刑部尚书李复接话道:“确实有这集会,据说每月题旨均随月份有所变动,如今四月,此次集会名为‘孟夏’。不过,冯相日理万机,没想到也对这云斋书社如此了解。”
云斋书社背后毕竟是富甲一方的林麒商行,冯延思作为一朝宰相,手握皇帝交付的重权,可不敢跟这人有什么来往。
闻言,冯延思当即解释道:“我并未与云斋书社有过接触,只是听犬子青景提过,他也只是和往来其间的学子们有所接触而已,毕竟是屏城有名的书社。”
“但青景也只是偶尔来往,陛下和诸位大人都知道,犬子青景自幼体弱多病,精力不济,鲜少出门。”
作为冯延思表侄的太常寺卿章百川,素来就与刑部尚书李复一派相对。
此时他也开口,反问了李复:“我瞧着李大人也对这云斋书社颇为了解,连今日的集会叫什么名都知道,怎么,令郎也常来这里谈论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李复被噎住,还未回答,又听到章百川用“恍然大悟”的语气接着说:“不对,李大人就一个长子,听说打小看书就犯困,志不在此,如今和我那不成器的胞弟一块儿,正困在虞哀帝陵里呢。说起来,此番他们几个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擅闯虞哀帝陵,就是李大人家的公子起头攒的局。”
李复摸自己胡子的力道都重了,看起来能生揪下来一把:“哼!不劳章大人惦记犬子,待稍后将他们救出,我自会好生约束管教,不叫他再和一呼就应、出事后还推责不认的纨绔相交!”
章百川:“你……”
李复:“我虽没把长子教好,教女却算是有方,小女粗通文墨、喜好下棋,又身体康健,家中不苛责她,允她时常来往云斋书社,我作为其父,自当对女儿常来往之地有所了解。”
“今日这孟夏集,彩头据说是前朝皇宫中流落出来的一本棋谱,书社主人透漏口风说是一位擅棋的皇帝亲笔所作,小女十分好奇,想要一争魁首,但又挂念其兄长仍困在虞哀帝陵里,本想放弃今日来书社,是我和她母亲宽慰了她,她才出了门,此时应当正在书社中。”
“说起来,不知道冯相家的青景公子,这会儿在不在书社里?”
冯延思能知道今天有书社集会,本也是因此,被问及了,自然说了实话:“犬子对那棋谱也十分感兴趣,今日一早特意出了门,此时应当也在书社之中,故而我方才才想起了这事。”
本来刚才听到冯青景也来往这个书社,庄倚危就觉得不妙。
现在确定舒王一派想要搞事弄死、再栽赃给他的冯青景就在旁边的庄子里,庄倚危更绝此地不宜久留了。
尤其是李复这厮,虞其渊之前提醒过,说李复也在舒王那派议事的人里,庄倚危现在越看他越觉得他居心不良。
李复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皇帝忌惮了,还接着说:“冯相家的公子也在,下官就放心了。”
“毕竟这棋谱的来历,虽未明说,但前朝擅棋的帝王,有名的不多,据书社主人的口风,也猜得出大抵是前朝末帝所作。下官原本还担心,回头小女身上也背个崇拜前朝末帝的罪名,但又觉得同僚们不至于这般小气计较,现在得知青景公子也为此棋谱而来,可算是彻底安心了。”
庄倚危微微一顿,低头看向虞其渊。
虞其渊懒洋洋道:“假的,朕没那闲工夫写什么棋谱。”
庄倚危悲愤了——这是舒王那派想搞事的人,知道他对虞哀帝特别关注,用虞哀帝陵把他骗出了宫,现在又要用虞哀帝的名号把他吸引进这见鬼的书社里!
真是一招鲜吃遍天啊!换个噱头都不行吗!
“行了,听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庄倚危打断道,“你们这家里有人被关在帝陵的,刚才在宫里还火急火燎痛哭流涕,现在倒是悠悠哉哉不着急了,古怪得很,要真不急,朕还是回宫算了,本来看那些擅闯虞哀帝陵的人就不爽,现在马车还出了问题,今日不宜出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