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粮商说:“这么耗着不是个事儿啊,多在岩城待一日,我这粮队就多一日开销,仓库还有租金……都下雪了,还是该回去过年了,多两成也差不多了,就当为灾民做点好事了。”
“官府这么咬定了不肯松口,宁肯耗着,只怕也是之前我们太嚣张了,官府怕助长了这气焰……林氏商行是个聪明的,知道把朝廷得罪了没好处,所以早早壮士断腕了……罢了,我也耗不起了。”
有人起了头,将粮食按官府的收价卖过去了,接下来收粮这件事上,对官府来说就顺利多了。
卖粮后拿着钱走人的粮商一多,剩下的粮商反而急了起来,怕自己再耗下去,回头官府真收够了不收了,那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来这一趟耗这么多天吗!
于是形势一转,粮商们卖粮的积极性霎时提高了,甚至怕赶不上,想到托林氏商行帮忙给官府间当个中间人的。
有米价这件事在前,本来想趁着冬日来了,也抬高抬高煤炭价格的商人只得消停了些。
此次赈灾,终于顺利在十一月底安排妥当,剩下零星的事务,就交由本地官员继续盯着,不必虞其渊和庄倚危他们一行再留在本地看着了。
岩城原太守杜长殷被贬,太守之位暂由杜长殷的副手代任,等来年朝廷再安排人正式上任。
这件事安排好后,虞其渊和庄倚危一行人准备返程。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庄倚危吹干净面前的木屑,放下刻刀:“静观,这次这把静观琴是不是精细多了?”
庄倚危用这些天里的闲暇时间,重新制了把琴给虞其渊,虞其渊看着他忙活,总算在要离开之前忙活完了。
“嗯。”虞其渊轻笑回应。
第73章
虞其渊让庄倚危把琴搬到了窗下。
庄倚危一边照做,一边絮念:“静观,你这不管寒暑总喜欢待在窗边的习惯还是得改改,窗户大开,冬冷夏热的,对身体不好,你看外面多大的雪,说了你这么多年都没见你听过……”
虞其渊轻笑:“你就当我想多听你啰嗦呗。”
庄倚危把琴放下,转身看虞其渊:“你说我啰嗦?”
虞其渊不理他的“无理取闹”,坐到琴后,调试了一番琴弦,然后问庄倚危:“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我抚琴给你听。”
庄倚危在琴对面坐下来,兴致勃勃道:“《凤求凰》?”
虞其渊挑眉:“你是喜欢私奔,还是喜欢负心薄幸?”
庄倚危被噎住:“……我文盲,就听说是首讲情深的名曲来着。”
虞其渊莞尔:“其实我也记不得几首琴曲了,随意弹吧。”
“好,反正我也听不出弹的是什么,只知道好不好听顺不顺耳。”庄倚危坦坦荡荡道。
虞其渊垂眸,拨了拨琴弦,旋即正经抚起琴来。
窗外的雪声,屋内炭盆里偶尔迸出的火星声,还有近在咫尺的琴声,沿着那抚琴的纤长双手往上是无双美人面,庄倚危坐靠在椅子上,端了杯热茶喝,觉得此情此景实在是好不惬意、人间至欢。
庄倚危的神情实在是太享受,虞其渊一曲抚至结束,抬眸一看他那沉醉其中的模样,便忍俊不禁:“好听吗?”
“好听,人也好看。”庄倚危悠悠哉哉地伸出手,“静观,过来给你夫君抱抱。”
闻言,虞其渊顿了顿,旋即好整以暇道:“朕真是把你给纵容野了。”
庄倚危噗嗤一乐,正要说话,就听到门口传来一声厉喝:“无法无天!虞静观你竟敢自称陛下!”
这是此次同行的御史大夫林纨的声音,他的人正站在屋门外。
虞其渊轻轻挑了下眉。
屋外雪大,多少遮掩了脚步声,虞其渊虽然耳力好,但听到的时候也已经话到嘴边了,他本来以为只是宫人过来,便没特意收敛。
——虽然不是近身伺候,但宫人们见到虞其渊喝庄倚危的机会毕竟多,尤其是出宫在外、停留在岩城这段时日,驿站的屋子也不大、没那么隔音,宫人此前已经听到过虞其渊自称朕,初听十分惊骇,但宰相冯延思又不在,宫人们也不便告知别的大臣,于是便全当没听见了。
没想到这次来的是御史大夫林纨。
但听到就听到了,虞其渊无所谓地看过去。
林纨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听到太师自称朕,他们陛下还半点不生气,没忍住就直接呵斥出声了,随即他骤然意识到,意外之下,他居然看到了总是帷帽掩面示人的虞太师的真容。
林纨又是一震,但只是一时觉得眼熟,下意识感到惊骇,并没有马上具体地想起来虞哀帝此人。
“谁无法无天?”庄倚危不满地皱起眉,难得严厉道,“林御史,谁允许的你不经通传擅闯?太师也是你能呵斥的?下去!”
林纨一愣,低下头行礼告罪:“臣知错……但陛下,这虞太师方才所言实在是太大逆不道,您不能太纵……”
“是朕的脾气太好,纵容了你们一个个都敢对朕指手画脚?”庄倚危沉下脸。
林纨终于意识到庄倚危是认真的,他再说下去,只怕皇帝就要真降罪了。
于是林纨老实收了声,又行了一礼就要告退。
但刚退了两步,林纨陡然回忆起了为何会觉得虞太师的面容熟悉,他猛然抬头看向屋内的虞其渊:“你!你是——不不不,是我魔怔了,怎么可能……”
庄倚危刚想再发火,就看到林纨已经大受惊吓似的,一边念念有词一边转身走了,连礼节都顾不得了。
庄倚危:“……这人什么态度?弄得像是静观你长得很吓人似的,毛病。”
虞其渊失笑:“还不是托了你的福,不然我一个死了百年的前朝末帝,他们一个个怎么会对我的相貌有印象?”
想到自己在虞其渊的帝陵里,当众对着虞其渊的画像流鼻血、还把作为遗物的一箱子画都堂而皇之搬走了这件事,庄倚危摸了摸鼻子:“我当时那是……纯出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