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姝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后却温和地弯起唇角,对身旁的佣人说:“把今天的厨师叫过来。”
当时的邬芮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其中缘由,但她能敏锐地感知到母亲此刻并不开心,甚至很生气,即便母亲说话时仍保持着微笑。
盯着那盘龙井虾仁犹豫再三,她还是忍住了诱惑,收回了伸向虾仁的筷子。
餐桌很长,长到母亲笑着和厨师说话时,她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只能捕捉到零星的几个字眼:虾仁,过敏,不用来了。
当厨师的身影消失在餐厅后,母亲冷下脸,吩咐佣人倒掉那盘龙井虾仁。
邬芮诧异地张了张唇。
母亲这番神情与睡前搂着她讲故事的温柔样完全不同。
她突然不敢确定,那个会柔声问她“今晚听哪个故事”的母亲,和眼前这个让人不敢靠近的身影,究竟哪个更真实。
虾仁已经被撤掉了,可母亲仍在皱着眉生气。
十岁的邬芮小心翼翼地回神,侧眸看向餐桌另一侧的姐姐。
梁玥晞似乎并不意外母亲的举动,也丝毫没被影响,依旧在很斯文地吃着饭,仿佛早就对此习以为常。
所以,母亲说的对虾仁过敏的人,是姐姐吗?
当时的她是这么想的。
毕竟除了这一次,家里从没出现过和虾仁有关的任何菜肴。
瓷勺不小心轻碰了下碗沿,一声清脆的声响将邬芮的思绪拉回了当下,她低垂下眼睫,发现自己的汤已经凉了。
梁玥晞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无声瞧了一会儿后,倏然想起什么,面露担忧地覆上妹妹的左手。
邬芮眨了眨眼,扭头看向姐姐,用笑意安抚她:我没事。
晚餐结束后,邬芮没像往常一样留下住一晚。
她找了个第二天有拍摄,需要早起的借口,回到了自己的私人住所。
到家卸完妆,洗完澡,躺在床上没一会儿,她便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却很累。
为什么会累?
她听见有个声音在问。
对啊,为什么会累呢,她也这么问自己。
明明梦里的画面那么美好,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获得想要的东西。
梦境中,她看见梁姝抱着小小的她靠坐在床头:“妈妈再给你讲最后一个故事就睡觉好不好?”
“最后两个可以吗?”女孩伸出两根手指,低声嗫嚅地问。
“好吧,真的是最后两个了哦,讲完故事,筝筝就乖乖听话睡觉。”
梁姝看回故事书,继续为她念着书上的故事。
小女孩依然将目光放在母亲脸上,停留许久后,她弯着唇低头,声如蚊呐:“谢谢。”
那声音太轻了,梁姝没有听见,但是站在床边,围观了这一幕的邬芮听见了。
她眸光微动,张了张唇,正想开口,面前美好的画面却骤然坍塌。
再次抬眸,她看见小女孩在嘈杂的大厅里醒来。
周围是纷繁杂乱的脚步声与人声,而女孩身旁空无一人。
在这一刻,邬芮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累了,因为她和女孩一直在奔跑。
面前的那条路好似永远跑不到尽头,小女孩一边跑一边止不住地流眼泪,嘴上还在焦急地呼唤着什么。
邬芮想听清她在喊什么,于是凑上前,仔细聆听。
当那个简单的音节钻入耳朵时,心头猛地颤了下。
“妈妈……妈妈……妈妈……”好几公里的路程,她不停地跑,也一直在不断地重复着这个音节。
或许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了,还在睡梦中的邬芮抱着自己,低声喃喃出相同的音调:“妈妈……”
声音脱口而出的瞬间,她猛地惊醒,像溺水之人重获氧气,重重地深呼吸了几次,目光直愣地盯着夜色中的天花板。
久久不能回神。
良久,脑子仍处在混沌中,手却已经习惯性地拿起了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却不知道要干什么。
心中一阵烦闷,再次低眸,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拨出去了一通电话。
邬芮盯着手机屏幕怔了一瞬,随即木然的脸有了一丝反应。
在她慌乱摁下挂断键的前一秒,电话接通了。
“喂。”熟悉的声音钻入耳朵。
邬芮心尖一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凌晨三点四十八分,她该如何说明自己拨出这通电话的原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