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再开口时,郑升的声音带着些许沧桑:“爸现在不是在补偿吗?”
“那你当年怎么不补偿应拾秋?”
楼庭闭了闭眼,想起那本承载着淡水记忆的剧本,心里一阵发涩。
“管她出没出轨,那些年是她实实在在地陪着我,生日也好,生病也好,都是她在我旁边。”
“你呢?爸,好像从我回台北起你就一直在编谎话泼她脏水,不就是不想让我再跟她有联系?应拾秋到底哪里让你这么忌惮,非要这么防着她?”
“……爸只是怕失去你。”
“是吗?你这样做不是把我越推越远?”
“当年你为了她留在台北,连北京那么好的机会都不要了……爸每次想起,心里都难过。”郑升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年轻时一心扑在事业上,忽略了你们母女,你恨我,我认。但现在爸只想弥补,想为你铺一条更安稳的路。”
“所以你所谓的安稳的路,就是趁我失忆,把我最爱的人从生命里彻底抹掉,然后按你的心意给我安排一个新对象?”
“……小玉更适合你。”
楼庭沉默了。
许久以后开口,声音带着丝沙哑。
“郑升,做父亲怎么可以像你这么失败?”
“……”
她声音里浸着深深的疲惫,仿佛连失望都懒得再给。
电话那头只剩压抑的喘息,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颤抖的呼吸。
“……爸是存了私心。”郑升哑声道,“可你跟应拾秋在一起图什么?住那个又小又旧的房子,你三天两头过敏,还要反过来照顾她。要不是为了凑钱买房你急着创业,怎么会被许宜霏骗成这样?”
不。
楼庭绝不相信自己会被骗。
断续的记忆里,高三那年她能在北京闹得天翻地覆,就说明自己年少的时候是一个心思活络的人,绝不会是个任人摆布的傻子。
连亲生父亲都未曾全然信任过,又怎会轻易栽在才认识几个月的许宜霏手里?
“你怎么肯定是许宜霏害的我?”
“爸爸也不能肯定,但爸爸知道她对应拾秋有意。”
“她们两个之间私密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你失踪之后,她对应拾秋展开了很疯狂的追求,帮她把你们之前想要拍的电影的本子都修改了,还给她钱花,甚至还假装派人找你,做戏给应拾秋看。”
郑升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最过分的是,她到处散播你的谣言,说你不在人世,又或者卷款逃走,你阿嫲就是听信了这些话,心病越来越重……不然怎么说都能多陪我们几年的。”
“口说无凭。”楼庭面无表情打断他,“这些事情我会自己查。”
“别查了。”郑升声音发沉,“木已成舟。应拾秋要是敢违约跟你合作,等着她的就是一千万赔偿。”
“您这是威胁我?”
“我只是提醒你,也该替她考虑一下了。”
楼庭嗤笑:“这钱大不了我替她还。”
“……”
这话似乎是把对面的男人气到了,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呛咳声,玻璃杯磕碰作响。几声吞咽声后,郑升顺了顺气,“随你吧,庭庭,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你早该如此。”
他声音精疲力尽,“趁爸爸现在还帮得上忙,你多拍几部好作品,把路走稳走宽。等我真的老了,就帮不了你了。”
“我不需要您帮。”
电话挂断。
这场争吵,最终结束了。
楼庭倚在沙发里望着窗外。
天上是毛月亮,朦朦胧胧只有一个轮廓,看不真切。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大概很少有人会介绍不清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楼庭就是这少数人之一。
没过两天,突然有个医生来加她微信。
楼庭点了通过,问对方是哪位。
他自称是郑升在国外请的医疗顾问,语气很客气。
“您有任何头痛发作或用药方面的疑问,都可以随时留言。郑先生很关心您的恢复情况,请放心,作为医生,我会绝对保护您的隐私,不会把我们的聊天透露给郑先生。”
说是郑升放心不下,才特意安排了这么个人。
楼庭看着手机,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郑升的关心是真的,给她的资源也实实在在摆在面前,虽然她从来没收过。那种事无巨细的照应,她能真切地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