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剧里总是坦坦荡荡地说爱,研究爱,追寻爱。在底下看戏的人,却觉得平白无故地说出这一个字,都要唇齿发酸。
“你找到答案了吗?。”
厅内光影晦涩,仅靠台上那一点光亮视物。祈随安看不清童羡初的脸,却听见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以及这个问题。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找的。”祈随安知道童羡初问的是什么。
“为什么?你那个病人没有再问你?”
她们遇见的那个暴雨夜,祈随安问童羡初,你觉得爱是什么。因为有一个病人曾经无数次问到过这个问题,但是她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厅里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外面的狂风骤雨,只听得到台上的台词。祈随安停顿了一会,摇了摇头。
通常摇头代表着否认,但紧跟其后,她说了三个字,带出一个事实,“她死了。”
又出现了。
祈随安身上这种特质,平静,并不落寞,无悲无喜,看上去什么都能接受,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离去而感到悲伤。
即便她现在只穿一件敞着大片皮肤的背心,被淋得狼狈又窘迫,绝对算不上端庄。可她看上去,仍然像是被画在壁上的观音。
童羡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皮革手套上沾了些水痕,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她是谁?”
童羡初更乐意与这样的祈随安相处,却不喜欢这种感觉——
祈随安总是因为其他人,一个女人,年轻的,或者是不年轻的,才会出现这种迷人的特质。某种程度上,她更希望这个人是自己。
这个问题已经算是涉及到祈随安以往的边界。但或许是台风扰乱了一切。她没表现出太多抗拒,而是停了半晌,语速缓慢地说,
“一位患有精神分裂的患者,是一名电影女演员,当时这件事上过新闻,童小姐可能也听说过。”
“我不关心这些新闻,不过……”女人声音在四周音响声中,压得很模糊,听不出是什么语气,“看来祈医生对她印象深刻。”
“不算印象深刻,很多她对我说过的话,其实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祈随安说的是实话,事情已经过去三五年,她之所以还记得这个人,是因为对方总是拘泥于这个她难以作答的问题,以及……
“她爱上了一位素未谋面的女人,她出演的那个电影角色,她说,她觉得对方真的出现在了她的生活里。当然没有人能理解她这种爱,每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部她试戏多次并付出一定代价才能参与饰演女三号的电影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除了使她陷入精神分裂之外,金钱,名利,都没有。但她还是拼了命地追求,向其他人证明自己的爱。最后,她选择捍卫自己的爱情和爱人,选择了唯一的和解。”
这的确是个震天撼地的故事。但不算祈随安遇到过的里面,最惊奇的一个。她很少主动对别人提及这个故事,这个人。不为什么。
复述起来也已经有些模糊。
只记得最重要的片段。
童羡初注视着她,“你忘不了她?”
“忘不了。”
祈随安很干脆地承认。
手腕却在这个时候被锢得更紧。
于是她很无奈,停了有好几分钟,才又低着声音说,
“她走之前,发了一条定时发送的长微博,向所有还在关注她的公众述说了上面这些事,也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我没有接到。第二天,就从新闻上看到了她的讣告。”
她讲这件事,话里没有什么情绪,不像可惜,不像遗憾,只是平静。
甚至没有加之自己的判断和评价,全都是林世姿那条长微博里所自述的内容。
而听的人,似乎比说的人更能感受到她的动容,至少被锢紧的手腕倒是松开了,她扭了扭。童羡初伸手过来,轻轻地摸了摸她的眉毛,
“你没有必要对每个人都负责。”
“我没想过要对她的死亡负责。”祈随安说,和面对黎生生时的态度如出一辙,但又有些不一样,似乎裹挟着一些已经被抹掉的历史痕迹,关于更年轻一些的祈随安,
“只是,我时常会想起她,想起我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答案。”
“所以你才会给自己设置语音信箱?”
祈随安没有否认,“可能吧。”
“所以今天黎生生的事情发生后,你才那么不对劲。”
这次童羡初用的是肯定句,笃定的语气,她不敢断定像黎生生这样的人到底有多少个。
但她感觉祈随安像一个快要被烧化的碳,在拖着很多个人往前走,或者是不往前走,于是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管有没有人要向她索取,有没有人要她停下来。
某种程度上,童羡初也正是被她这种特质所吸引,偏偏她就是非她不可,偏偏她就是要冲上来和她成为搭档,偏偏她就是想揭开她所有的一切,伪装?面具?还是自我防御?或者是别的什么。
祈随安笑笑,“我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这样的语气显然没有什么说服力。童羡初侧脸看她,“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是一面镜子。”
不算是出乎意料的说法。祈随安没有否认,“很多人这样说。”
“当心理医生就必须要求自己成为一面镜子?”
“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