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的一个字。
像是从她自己喉间发出来的,我。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们最亲密无间。
不过现在的荒唐状况也的确算是亲密无间,被铐过同一副手铐,被堵在同一场台风,同一缸热水里,还要发生多少事才能结束这一场闹剧?祈随安想到这些事情,笑了起来,“我想辜嘉宁大概不太希望被你划分到这个范畴里来。”
她语气温和,然后很得体地推开童羡初的手,站起来,掀开帘子出来,没怎么躲,也没怎么在意,很自然地套上童羡初给她找来的T恤。
准备走出去,结果又听见身后的童羡初说,“我还得再泡一会。”
祈随安步子滞了一秒。
有些无奈,但还是转了方向,把地上那堆半干不干的衣服拿过来,自己坐在帘外,很随意地靠坐在浴缸边上。
隔着一层模糊的帘,她听见童羡初的呼吸声顿了一下,然后是被泡得发懒的声线飘出来,“你不走?”
祈随安懒懒将脸枕在浴缸边,脸庞上映着微弱的烛光,打了个哈欠,“里面不是很黑吗?”
童羡初不说话了。
祈随安也没有再说。她安静地坐着,想这还不算最糟糕的一天。
许是那股从下午就持续发酵的倦意,这会被热水蒸腾得更加厉害,还伴着像是在流动的水声。她有些犯困,眼皮逐渐抬不起来,意识变成泡沫,一同被卷进管道。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她晕晕沉沉间,听到童羡初问她一个最容易被问到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当心理医生?”
那时她已经陷入梦境边缘,听到这个问题笑了一声,说了一句,
“其实说不上是什么理由。”
不算是什么理由。并不是说,没有理由。童羡初问,“这是什么意思?”
却没有得到回应。
她耐心地等了一会,还是没能听到祈随安的声音,只听得到室外隐隐传来的雷声,看得到帘上女人朦胧不清的轮廓。
于是干脆拉开帘子,结果发现,女人已经将头靠在浴缸边缘,很沉很沉地睡了过去。
穿她洗褪了色的T恤,光着腿,头发还湿着,散在颈下,不像是平时那个一切都风平浪静的祈医生,疲惫不堪,却不死气沉沉,甚至比平时多几分人味。
童羡初看着她,突然明白一件事——
也许,跟这些世俗意义上的、所谓的“疯子”纠缠,从头到尾,都不过是祈随安自己的选择。是,没错,祈随安吸引了这些人,但同时,她选择了这份职业,也就主动地走向了这些人。
可是为什么呢?祈随安。
你是弃婴,是修女的孩子,拥有着与生俱来的怜悯,你不会爱上任何人,你身上带着伤的时候最迷人,你多情又无情,你总是笑……可实际上却并不开心。
我厌恶你的多情,讨厌你总是随心所欲带着笑的脸,讨厌你的怜悯,讨厌你习以为常展露在别人面前的所有一切。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
童羡初注视着祈随安,然后伸手,拿过一条干毛巾,给祈随安轻轻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她动作放得极轻。
而祈随安不知道是不是在被一个不太幸福的梦缠绕住,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童羡初忍不住伸出手,却又在几秒钟之后悬在空中。
老套。她嘲讽自己。
但还是没有收回来,鬼使神差地,她在祈随安微微发皱的眉心上按了按,学着自己以前看过的戏剧那样,要抚平那抹她看不惯的褶皱。
但褶皱却始终抚不平。
祈随安也睡不安稳,眼睫上像停栖着一只快要飞走的蜻蜓,缓缓睁开眼。
不知道是什么梦,使得祈随安现在看起来整个人都是潮湿的,眼底的情绪似乎满得要化成一滩水,她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童羡初的手指还停留在祈随安的眉心,皮肤贴着皮肤,轻轻刮过她的眼皮。
像蜻蜓点水,又像岩浆隐秘蓄力。
祈随安没由来地动了动喉咙,用那双格外迷茫的眼望着她。
于是童羡初终于忍不住,掌心锢过她的下颌,再次吻了上去。
这天夜里,台风爱幸福横行无忌,人群抱团取暖,烛光像溃烂的太阳,吞噬着不算幸福的她和她。
第23章「梦境钟楼」
祈随安许久没做过梦。
梦被认为是一种心理现象。弗洛伊德认为,梦代表了人潜意识中的欲望和冲突,许多事情在梦境中都有迹可循。
她不知道对她而言,这到底是真理还是谬论。只知道今夜这个梦里,她又遇见她一生中照见过的许多人。
梦里是个碧空如洗的天,她发着一场退不掉的高烧,李清修女站在十字架下,俯视她,抚摸着她的头,对她说——我们永远不需要害怕分离,因为每个人都会离你而去,除了主。
那个时候她还很小,用最大的力气拽住李清修女的衣角,很迷茫地问李清修女——那我要在哪里找到主。李清修女却摇摇头,手指着她的心口——主不需要找,主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她紧紧护着自己这颗活蹦乱跳的心,一遍又一遍地默念,决心不让这里面的东西跑出去,也不让任何人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