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发生的一切都很乱,她看到滚滚浓烟中的姜长情,拼了命地往她怀里塞一封鲜血淋漓的信,而她自己一脸漠然;她看到看不清脸的师姐,砸烂她的玻璃,对她说,祈随安,你根本就没有心,而她盯着那块红砖,没所谓地笑了笑;她看到那位女演员,林世姿,尤其迷茫地坐在燃烧的大火中,奄奄一息地问她,祈医生,你觉得爱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拥有它使我痛苦,失去它同样也使我痛苦?
……
她路过这些人,拼了命地跑过这些人,有人试图抓住她,有人试图剖开她,有人要交她逼出来自己的所有,有人想要挖出她的这颗心……
她都不给,死命护住。
终于,碧空如洗转为一场暴雨,雨丝不要命地冲刷着她的脸,转眼她到了天台边缘,看见黎生生从她面前跳下去。
恍惚中她觉得好累,往残阳里踏了两步,要抛开,要逃离,她觉得烦,觉得倦,她抱着的这颗心已经变得死气沉沉,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过来找她?为什么偏偏一定是她?她不想要了,什么都不想要了,而就在快要腾空的那一瞬间——
手腕上却传来一股剧痛,就像是有人死死地,拼命地,拽住她不让她离开似的。
她不回头,就像是知道一旦回头就会不得善终,于是铁了心要护住自己这一颗沉甸甸的、永远不会离她而去的心。
可拽住她的那人始终不说话,却越来越用力,拽得更紧——
咔嚓。
手被铐住,模糊间她终于回头,残阳如血,女人死死拽住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祈随安,可是我偏偏不信。”-
祈随安猛然睁开眼,那一刻心跳极快。
她极为费力地抬手,抹了一把脸上黏腻的汗,手腕上一股钝痛传来,沉甸甸的,甩不掉,就像是她被活生生钉在了十字架上,熬过几百个世纪才终于得以逃离。
这使得刚刚那个梦境真实不少。
她仰了仰自己干涸的喉咙,昏昏沉沉间,看见自己手腕上还没得以完全解开的手铐,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和童羡初被台风堵在了一个房间,童羡初好心收留了她。于是她现在就睡在黎生生之前住的房间里,黎生生在医院,很快会被表姐带回去,辜嘉宁说她没有把黎生生当朋友。
而童羡初,在浴室里给了她一个吻之后,就放开她,拿了蜡烛,自己进了另外一个房间。
“嘭——”
就在她刚缓过来的时候,一声闷响声传过来,似乎是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祈随安在黑暗里静静躺了一会,闭上眼睛全是刚刚的梦,于是干脆撑坐着起床,打开门,发现过了这么久,童羡初还站在外面,没有进房间。
已经是深夜,酒店断电还没恢复,但大部分房客都已经陷入梦境,整幢建筑物鸦雀无声。
房间内也没有再点蜡烛,一片死寂如黑油的黑,童羡初穿一件质地柔软的睡裙,手边垂着闪着亮的银色手铐,光着脚,十分安静地站在沙发背后,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童羡初?”
祈随安给自己倒了杯水喝,走上前去,停在女人背后喊了一声,对方没有应,也没有任何动作。
像是没有听见。
她觉得奇怪,又走了两步,走到童羡初面前,习惯性轻声细语地问,“你怎么——”
一句话只说了三个就被吞了回去。
同时,从喉间不要命地涌出来的——
是惊诧,不可思议,以及从心脏正中间挤压出来的,一种难以名状的惘涩。
而站在她面前的女人,却像是没有意识到她站在她旁边似的,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因此产生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站着,盖住眼皮,鼻息安稳。
梦游。
这个词从祈随安脑海中挤出来,跟面前女人的反应对应上,她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职业生涯从业这么多年,她该清楚地知道,梦游只是众多睡眠障碍的一种,成年的梦游者可以自主行动,甚至做出一些极为复杂的事情,其中诱因也有很多种,无法完全被心理因素所概括……
可是,可是。
她不可避免地联想到很多之前没有去深想的细节,之前停电时,童羡初那么不对劲的反应。以及第二次见面,她对她说,她会在棺材里睡觉。所以……是因为梦游吗?
一切的一切,又都是因为什么呢?
童羡初。
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应对梦游者的最好办法是观察和静候,但大部分人所持有的,喊醒和触碰可能会导致对方猝死的说法,也并不为真。
祈随安张了张干得有些发涩的唇,将水杯无力地放置在旁边桌上,而后有些失神地注视着童羡初。
而童羡初这时也已经有了反应。
她走了两步,停在祈随安面前,极为近的距离,黑暗中也能模模糊糊地看清面容。
童羡初应该是出了不少汗,敞在外的皮肤,基本都是汗津津的,连头发也都湿了不少。
她停在祈随安面前,微微抬了抬下巴,好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好像又没有。
祈随安下意识地屏紧了呼吸,想要替她去擦一擦鼻尖的薄汗。
结果下一秒。
童羡初就直接移开步子,很完美地绕过了所有的障碍物,然后走到冰箱面前,打了开来。
冰箱是没有电的。
于是也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