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每个月份一张,已经被她撕了好几张,最新一张,上面画着年画娃娃,被用红笔圈出来一个已经过去的日期——七月份,观音诞辰,童羡初的生日。
童羡初看不到这些。
她将脸埋进自己的手肘里,像所有无依无靠的孩童一般,彻底松了一口气,连着好几天绷紧的背脊放松了下来,呢喃着,
“我什么也不欠你了。”
其实叶家人都想错了。
她根本不想去那葬礼上听到什么遗嘱公布,对她而言,这更像是一种凌迟。
她根本不想亲耳听到叶美玲将她排除在外,也不想听完郝律师念完所有遗嘱内容发现这其中根本没有提起过自己。
她和叶美玲斗气这么多年,连临死那一刻,叶美玲都没有一句话可以跟她说。其他人都觉得叶美玲会留东西给她,其他人都觉得叶美玲迟迟不咽气是为了等她回来,她们感情真有那么深吗?
她从来不这么觉得。
其实葬礼和寿礼本质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叶美玲和她从来没站在同一边过。唯一的区别是,叶美玲死了,她不再想把这一切闹得天翻地覆了。
如果是这样,她为什么非要去葬礼?
不去也无所谓的。
她和自己说。
本来就没有什么良心,难怪心理医生跟她说她情感淡漠。
郁百兰死的那天她都能眼睁睁地看着,都能直接逃走,郁百兰下葬的那几天,她也都能躲在坟场里不出去,郁百兰死得那么难看,都能在亲眼看到之后这么多年一次也没梦到过……
现在又是在想什么,做什么,一定非要给叶美玲守灵,非要守着叶美玲烧成一抹灰不可呢?难道做了这一次,就真能忘掉那一次的过错了?
没有必要去。
童羡初攥着自己被汗洇湿的衣角,觉得自己突如其来的良心发现也挺浮夸,可能她和其他人根本没有区别。她怔怔地想着这些东西,捂着自己泛着痛意的胃,一遍又一遍地想,最后结论落定为好几个反反复复的问句——
真没有必要吗?
真不想去吗?
守了整整三天,不听,不看,真甘心吗?
叶美玲的书房太热了,密闭空间,阳光正足,童羡初抱紧自己的膝盖,与坐在春天号里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汗从眼皮上淌落下来,疯狂地黏浊在她眼睛里,又咸又湿,久了,还有点苦。
不知过了多久。
她觉得自己真还坐在春天号里,被晕船折腾得精疲力尽,闻着海风,听着海鸥鸣叫,不知道这艘船到底要开往那个方向,迷糊间她看到了靠在船边的叶美玲。
那个当时尚且算得上是年轻的女人,用那个蓝色火柴盒点燃一支烟,看她紧紧盯着火柴盒,笑着把火柴盒扔给了她。
她攥紧手里的火柴盒,汗水洇湿纸盒,问叶美玲,我们去哪里。
叶美玲摸摸她的头,很温柔地说了四个字,春天别院。
这样的回答多怪。
不说城市,说春天。让不懂事的她以为,她们是真的要去春天了。
“嘭——”
有什么东西碎了。
童羡初猛然被从春天号中拽出来,绵密汗水从背脊上往下滴,恍惚间她又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摩托车声,劈开那些惹人生厌的热意,更多的玻璃碎了,像是这栋房子里的所有窗户正在一个一个被砸碎,然后有人骑着摩托车大喊——
有人吗,有人吗。
不是她熟悉的声音。
她有些失望,勉强撑坐起来。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其中一个黑西服下去查看情况。
而这阵脚步声离去没多久,另一个黑西服就敲门进来了,他看到童羡初还在原地坐着,没什么反应,稍微松了口气,刚想退出去,结果“嘭”——
一块红彤彤的砖头砸了进来。
碎了满地,像血一样。
童羡初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紧紧盯着这块砖头,视线直勾勾的。
碎玻璃倏地落了满地,房间内瞬间乱作一团,黑西服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皱着眉,去被砸碎的窗户口子上察看情况。
就在黑西服刚把头探出去的时候,轰隆隆的摩托车声里,有一个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来的女声大声喊道,
“童羡初!往门口跑!”
黑西服顿时警觉,刚想回头盯住童羡初,电光火石之际,一堆纸被扔了过来,崭新纸张化作利片,刀光剑影般地散过来,是叶陈玲今早打出来的协议,往里头加了几个条款,特意留在童羡初手边。
他稀里糊涂地转头一躲,眼角皮肤被纸片刮伤,还来不及反应,就发现刚刚还在房里脸色苍白看上去死气沉沉的女人,瞬间就不见了。
此时童羡初已经跑到了楼道。
另外一个黑西服被那辆不知道哪里来的摩托车,以及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两个女人引走了。
童羡初忍着胃部的疼痛,二话不说,直接从旋转楼梯飞奔下来,按照那道声音说的往门口跑,只有一个黑西服还在她身后穷追不舍。
这个上午的春天别院尤其寂静,停着一些散落在地的纸片,叶美玲在院子里种的那棵夹竹桃的叶片,童羡初之前准备的灵车,他们没用她的,所有人都赶往了殡仪馆,摩拳擦掌,等着郝律师宣布叶美玲的遗嘱内容,只留了两个黑西服看管着童羡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