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走到船头,靠着栏杆吹风,本来想抽支烟,但鬼使神差地,她走到甲板上的某个位置坐下,这里能看到被破开的海,是她之前放置叶美玲骨灰罐的位置。
当然现在叶美玲的骨灰罐不可能仍然还被在这里,也不至于在春天号上。
只是自从登上春天号。
祈随安能想起的,关于一年前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多了。
这不是个好兆头。
吹了好一会风,祈随安打算回去了,从甲板上撑坐起来,走另一条离她舱房更近的廊道,没拐过弯,隐隐约约就听见有一道女声飘过来——
有人在唱歌。
不是那种言词清晰地,顺着一首歌从头到尾地唱下去。而是一种很随意的哼唱,顶楼甲板上没有舱房,但女人声音还是很小,吐字断断续续,嗓音听上去像是在酒精里摇晃。
没有伴奏,只有海浪翻涌,但依稀可以听得出是哪首歌,是哪句歌词。
“我仿似跟你热恋过。”[1]
祈随安停住步子,顺着声音去望,就在那空荡荡的廊道上瞥见个人影——
穿黑裙,光脚,抱着膝盖,一只手拎着啤酒瓶,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被浸在海面夜色中,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周边放置着很多空荡荡的啤酒瓶。
怎么会一个人喝这么多酒?怎么会在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甲板上来唱歌?
童羡初。
祈随安沉默地听了一会,忽然就想起之前在舞会,郝望尘面带惆怅和她说的那一句——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她身边。
而就在这时,在甲板上坐着的女人,又摇摇晃晃地灌了口酒,继续往下唱,
“这分钟我在等,你万分钟的吻。”[1]
哼唱声飘到她耳边,熟悉的歌词,她瞬间动弹不得,张了张唇,却被海风吞没,于是没能发出声音,也庆幸自己没发出声音……
因为差一点,她就想喊小邓丽君。
多不合适,多越界。
幸好,幸好。
幸好差那么一点,她没能走上前去,而是将这句不合时宜的称呼吞了进去,嚼进胃里,却也没直接走掉,而是又在廊道拐弯处坐下来。
这个位置足够隐秘,她能看见童羡初,但童羡初却看不见她。
她背脊靠住墙板,能听见海浪冲刷船板的声音,也能听见,童羡初模糊的歌声断断续续地传到她耳边——
“如果早知你对我不是真意,我也就不会这样轻易的爱上你。”[2]
“如果真有情为什么悄然远离去,事到如今只有自己怪自己。”[2]
……
童羡初唱起这首歌时想到了祈随安。
她很喜欢这些含糊而纠缠不休的歌词,她曾经见过一个街头盲女唱出这首歌,一字一句,都饱含憎恨和怨意,唱得路边人涕泗横流。
也让她当时脚步驻停,仿佛浑浊不堪的一颗心都变得清晰起来,后来她经常去那条街,听这个盲女唱歌,才发现大多数她不知该如何表达和形容的情感,都能找到一首歌来替她印证。
难怪艺术品从来都深入人心。
醉意上涌,童羡初声音越发轻了,隐在海浪声里,干脆摇晃着将脸枕在自己的膝盖上,不知何时何分,衣裙被不知是汗液还是泪液濡湿。
她反反复复地哼唱着这几句词,以为再也没有人在自己身边,在她唱歌的时候跟着她含糊地唱几句,然后笑着喊她小邓丽君。
却不知道,祈随安就坐在她身后不远处,凝视着她,沉默地将听进去,一句不落-
今夜尚未结束,祈随安回到舱房后,做了个梦。
其实她极少做梦,但自从遇见童羡初,她发现开始多梦。
梦里大部分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勒港绵延不绝的雨季,雨季过后高热不退的除夕。
当天报纸上发出的荒诞新闻,童羡初出席的那场慈善公开活动。
那已经是祈随安许久没有再看到童羡初的脸。但当时,这张脸却这么轻而易举地出现了,在林智打开的前台电脑上,那段视频从头播到了尾。
于是祈随安眼睁睁看到——
有瓶装着三分之二程度的矿泉水砸到童羡初眼角,霎时间,很多黑西服和周围的人都一块围上去,将童羡初围得水泄不通。
那是一段持续两分多钟的视频,童羡初完整无缺的脸出现了十几秒钟,不过说了一句“你们好,我是童羡初”。
接着就是那瓶矿泉水,而剩下的两分钟,就是将她围住的人群。
视频放过一遍就自动播放到下一个。
祈随安又将进度条拖到第一秒钟。
于是许久不见的童羡初再次直视着前方,对注视着她的所有人说——你们好,我是童羡初。
反反复复。
等林智回来,她不知道视频到底播过多少遍,看过一遍,。叉了页面,在浏览器页面点了几下,准备购买自己春节游玩的船票,却看到电脑屏幕上账号还没退出来,一条新订单赫然在目。
她像是闲聊式地问祈随安,“祈医生你今天要去澳都啊?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