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多好的日子,新的生命,新的一年。人和事,都是崭新的。
郝望尘那时多得意忘形,等和各个家里人都狠狠拥抱过,手里抱着大捧鲜花,再想跟所有人介绍童羡初,回头就发现那位置早就空了。
连魂儿都不剩。
再回想到那一幕,回想起叶美玲刚走那一年发生的事情,郝望尘觉得愧疚,也总是替童羡初觉得委屈,有时候她听她姐提起童羡初,好的有,坏的也有,又总会想起那个春节——
如果那一天,祈随安在的话,在二楼等着她的是不是就有两个人了?
是不是童羡初就不会一个人默默被她气走掉了?
像这样的事情其实还有很多,但童羡初都拦着不让上新闻。
如今祈随安真坐到她面前了。
郝望尘突然想把这些委屈全都说给祈随安听。但刚张开嘴,却又立马冷静下来,她姐说得对,很多事情至少都轮不着她来说。
“很多时候我觉得……”
郝望尘喝了口葡萄酒,想把那些愤愤不平给压下来,像她姐一直以来要求她做的那样,却还是犯小孩子脾性,忍不住憋出一句,
“其实根本没有人在她身边。”
话不吐不快。
说完这一句,她下意识去观察祈随安的反应,原本觉得连于闻风都感慨起来,祈随安听了至少也得动容,露出几分心疼、不忍和心酸来。
但令她失望的是。
那张白猫半脸面具下,祈随安并没有露出任何可以称得上是以上这些的表情。
她只是专心致志地处理着自己点单的所有食物,明明知道郝望尘和于闻风的视线都停留在自己脸上,却还是能不露出任何端倪来,一口一口地吃,很规律地咀嚼着口中的食物。
直到餐盘都干干净净,才用餐巾擦了擦嘴,抬头望向她们,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个电话要打,先回去了,你们慢用。”
留下这句话,就带着葡萄酒的气息,拉开凳子,微微颔首,离开了。
等侍应生上来收餐盘,于闻风看一眼那光秃秃的餐盘,忍不住嘟囔着,
“她还真是不浪费。”
郝望尘看着祈随安隐入人群中的背影,觉得不解极了,“她怎么什么都不说,就这么走了?”
“你要她说什么?”于闻风倒是看得开。
郝望尘顿时哑口,和于闻风相顾无言好一会,才憋出一句,“那也至少不该是这样。”
于闻风叹了口气,戳了戳她,“郝大导演,对你这种人来说呢,爱就是爱,爱迎万难,世间万事在爱面前就都是蝼蚁,天大的困难来了,都只要说一句我爱你就够了。”
又来了。
郝望尘沉默,类似的话她早就听祈随安也说过,也知道这两人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没有谁有剧本,谁握着笔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一句话就能决定结局是好是坏,就能让笔下的人物想通,或者是走歪。
但到底当初祈随安也没有这么直白,比于闻风客气点,没说出“她这种人”的话来。
她这种人?她什么人?
剧本上写的是剧本上写的,但放到现实里要复杂得多,她当然明白这一点,也能理解当时祈随安跟她说的话,但这一年多以来,看着童羡初孤身一人,却也还是想搞清楚,当时短短的几十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让这两个四百多天以前能手牵着手共同奔逃到废弃春天号的人,如今连话都不愿意好好说上一句。
“爱这种东西呢,是个艺术品,旁人觉得惊艳绝伦,当事人却觉得痛苦。”
“但你要是把它放在剧本里,永远不放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它就是永远都是死的,要想它活呢,就要允许它被不同的人捏成不同的形状。”
于闻风说起大道理来显得很苦口婆心,甚至还在最后拍了拍她的肩,
“至少对祈随安来说,弄清楚自己爱不爱,爱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光是要搞清楚爱这一件事,叽里呱啦的,乱七八糟的,反正就是那些爱啊,恨啊,什么的……”
“就已经是最难最难最难的了。”-
从餐桌上起身,祈随安直接往宴会厅上走,她知道于闻风和郝望尘的视线仍旧停留在她身上,但她没什么恼意,也不想为这两个人此刻的妄加猜测作出任何解释。
没必要。
印象中李清修女不止一次说过,虽然她看起来轻飘飘的,什么都觉得可以,大部分要求都不拒绝。可实际上,那颗心却比谁固执,认定的事情基本不会改变。
可李清修女还说,这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能让她少受一点伤。
这是对的吗?
她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带着晕船药登上这艘船,不知道她为什么来舞会现场又离开。
也许她不应该再出现在这里。
宴会厅内所有人脚步曼妙,裙摆和皮鞋交错,唯独她脚步匆匆,往外走,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负累,也像是直接要从宴会厅跌跌撞撞地奔逃,像不要命似的,直接跳下这艘船。
仿佛她此时此刻停下来,就永远走不掉了。
但没走几步,快要拐出宴会厅,余光中有个正在一边往宴会厅走一边戴面具的女人同她擦肩而过,她只轻描淡写瞥一眼就放过。
就在快要失之交臂的一瞬间。
她低头,匆忙加快脚步。
却没能走几步,因为手腕在下一秒钟就被紧紧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