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祈随安忽然就从地上撑坐起来,那动作十分费力,仿佛四肢都被拆过一遍再重新装上去,但还是强撑着自己站起来了,在雨中,模糊地往其他亮着光的地方磕磕绊绊地走去。
始终没有说话,似乎是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童羡初想到祈随安有可能刚刚根本没有听清她这句话,于是又对着祈随安的影子大声喊道,
“祈随安,你爱我。”
祈随安的脚步一滞。
她听见了,她果然听见了。童羡初又笑起来,这是一场暴风雨,雨淋得她的笑声都断断续续。
但她还是松了一口紧绷在胸口的气,于是又有水从喉咙里呛出来。她几乎失去所有气力,却还是竭力而迫切地注视着祈随安被雨水冲刷的背影,自顾自地呢喃着,“你躲不掉的,躲不掉的。”
声音很小,砸在雨里,很快就被淹没。
祈随安离她有几米远的距离,她们中间隔着一帘又一帘的雨,但她又分明觉得,连这句话,祈随安也听见了。
童羡初又笑了起来。
模糊间她看着祈随安被雨淋得几乎看得见皮肤的腰背,觉得这人实在是太瘦了,连骨头都瘦得可怕,但也坚韧得可怕,竟然能撑到这个时候,竟然在这种时候也都还能站起来。
大雨滂沱,祈随安再次迈动了步子,她没有回头,只跌跌撞撞地往那些亮光处走,声音脱了力,却还是在雨里飘过来,“你先在这等我,我找人过来救你。”
隐隐约约间,童羡初费力睁眼,往祈随安那边望去——
女人的白衬衫已经不再整洁干净,纵然罩着救生衣,但被雨淋得湿透,后背肩上还有被刮烂的布条,那被刮出来的创口便被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带出斑斑血迹,淌在地上。
一步一个血脚印,然后又被大雨冲散。
“你流血了。”
童羡初遥遥地朝那个背影喊道,“好多,好多血。”
她说,然后就看见——
祈随安身影摇摇晃晃地,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一抹魂在坚持着往前走,直到再也撑不住。
终于一个踉跄,直接栽倒在地。
像一具尸体那般滚落。
“祈随安!”
那一刻童羡初心胆俱裂,像发了疯似的往祈随安那边奔过去,但她自己也几乎失力,就在快走到祈随安面前时,直接瘫倒。
绵软的沙被海水冲刷,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终于死了吗?
祈随安觉得自己好像还在走,不停地往前走,她知道童羡初在她身后,跟着她,亦步亦趋。
她们在暴风雨中奔逃。
一前一后,不知疲倦,也不知目的地。
但她忽然就有种,就这么走吧,一直走下去,走到底,走到时间都耗尽的荒唐感。
直至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祈随安。”
她迷惘间回头——
霎时间,一颗子弹掀天揭地,声势汹汹,同时穿过她和童羡初被雨泡得膨胀起来的身体。
嘭——
祈随安突然醒了。
头疼欲裂,她抚了抚额头,但始终都抬不起眼皮,眼前一切都被盖住,但隐约间,她听到“嗡嗡”声,响在自己耳边,很嘈杂,吹风机?
那种理发店里有的老式吹风机,特别吵,风特别冲,稍微拿近一些,能烧得人头皮都发热。
有人在给她吹头发?
是。
但不知是因为她昏昏沉沉不配合,还是这人也不太擅长做这种事,或许又是不太敢将吹风机拿得太近,只用手指轻轻挑起她濡湿的发丝,在闹烘烘的风中笨拙地疏通着她缠联在一起的发。
吹了半天也没吹干。
祈随安口干舌燥地掀了掀眼皮。
视野昏黑,没开灯,只看见个女人坐在床边,头发半干半湿,五官模糊,上半身穿着件老式的碎花棉质睡衣,特别宽松,正低脸注视着她。
童羡初?
怎么穿成这样?
她们这是在哪里?
祈随安浑浑沌沌地想,脑子却没办法完全转动。勉强睁开眼一会,又闭上了。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波气息。
而正在给她吹头发的女人似乎特别迟钝,手指伸过来,在她眼皮上轻轻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