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醒来,发现店内光线似乎比平时都要亮,狭窄的沙发床已经空了一半,眯了眯眼,卷帘门底缝隙中泄露出来的光亮带点金色。
她想起大海。
稍微洗漱了一下,就从厨房走道尽头那张后门出去了——
果真,一开门,就被晃了下眼。金色阳光像被刻意烧热了再泼在脸上。
台风走了,洪水退了。她眯着眼,觉得有点冷,不紧不慢地往海岸线那边赶。
看来时间已经不早,一路上,家家户户都有出来放风的人,老人小孩,妇女男人,喜气洋洋地聚在一块,共享着直射下来的太阳。
这边多的是平房矮楼,直通八达,不管往哪里走,都能走到大海。祈随安转了十几分钟,就在海岸边看到了童羡初的身影。
不会看错。
纵然那时海岸边上人影憧憧,她还是第一时间看到童羡初——
身上还是穿卢柳的碎花短袖,不过这次是个开衫,海边风很大,衣角被风吹得刮起来,贴在薄薄的一片背脊上,头发也被吹得很乱。
她踩在不断滚过来的海浪中,淹没脚踝。她总是喜欢光脚,这个习惯不太好。
“童——”
祈随安只喊了一个字就收了声。
因为她看到童羡初突然弯了腰,蹲在沙滩上,盯着地上被海水冲上来的贝壳好一会,精挑细选,终于挑出一个满意的,揣在手里。
应该是没看到她,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一大早出来捡贝壳?
风吹过来,祈随安笑了起来。
她没上前去打扰童羡初,而是默默跟在五米开外,看童羡初的脚印印在绵软的湿沙里,被海水一冲,变散,变深。
祈随安又刻意走上前去,将脚印印深些。
就这样一前一后,维持着默契。
童羡初一直在捡贝壳,到后来手里揣不下来了,就开始捡一个丢一个,她像是在找寻些什么。
祈随安跟在她后面,蹲着看了看被她丢下来的贝壳,仔细研究了一番,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只好将童羡初扔掉的捡起来。
于是后来就变成了——
童羡初扔一个,她捡一个。两个人像是在玩什么捡贝壳的游戏。
不知过了多久。
童羡初手里满满当当一堆漂亮贝壳,突然回头,看见了手里同样满满当当一堆丑贝壳的祈随安。
童羡初滞住脚步,饶有兴致地眯着眼打量祈随安,
“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
祈随安慢慢悠悠地走过去,将自己手心里一堆被她挑剩了的贝壳给她看,“从你捡第一个开始。”
“……”
三十好几的人,私底下做这么幼稚的事情被抓包。
童羡初没恼,而是很淡定地找了块空地坐下来,甚至还找了个石块,在自己面前圈了块地。
然后哗啦啦地,把手里的这些贝壳全都倒在圈的这块地里,然后指挥着还站在原地的祈随安,“你别倒进来。”
听上去很嫌弃她手里这些。
祈随安选择听从指挥。
把自己手上的贝壳倒在了圈外,没看出来什么分别,“为什么要扔掉这些。”
童羡初的回答很直接,“因为不好看。”
“……”祈随安觉得她突然很幼稚,“很丑吗?”
童羡初瞥她一眼,意思很明显——你说呢?
祈随安再去看,果然,对比明显,被挑出来的有的有残缺,有的灰扑扑的,粘了些泥。总之和童羡初圈内的不能比。
祈随安觉得做这种事很好笑,尤其是这个人还是童羡初,前几天还是站在春天号船头凝望大海的童小姐,现在却来玩捡漂亮贝壳的游戏。
“为什么要来捡贝壳?”她问。
“只是小时候想做的事情。”童羡初漫不经心地答。
台风离开,想必澳都那边天下大乱,叶家闹翻了天。而童羡初本人还在从圈内的那些贝壳中精心挑选,似乎这是一件堪比稳固自己财产地位更重要的事情。
“我记得你从小就住在海边。”祈随安看着童羡初,替她理了理因为低头而挡住视野的凌乱长发,声线柔软,“没做过捡贝壳这种事?”
她没有听漏,童羡初说的是——小时候想做,而不是小时候做过。
“很奇怪吗?”童羡初低着头,“我小的时候,勒港每一家商店,超市,便利店,小卖铺,甚至有的五金店,都卖红豆棒冰。”
眼睫毛盖在眼睑上,阴影是灰蓝色的海,“但我也还是连一支红豆棒冰都没吃过。”
祈随安发怔。
“怎么?”童羡初轻笑一声,低着的脸抬起来,看着她,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眉毛,“心疼我啊,祈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