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鬼卒恶狠狠地一把将张士芳往油锅里狠狠一捺,张士芳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周围热浪滚滚,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他吓得“哎哟”了一声,这一声惨叫,仿佛要冲破这恐怖的梦境。紧接着,他一睁眼,现自己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屋里床上,身上早已被冷汗湿透,被褥也被浸得湿漉漉的,黏在身上难受极了。
刚一睁眼,就听旁边和尚扯着嗓子嚷嚷起来:“可了不得了,心疼死我了,我的张大哥!”张士芳一脸茫然,揉了揉眼睛,问道:“李贤弟,你嚷什么呀?一惊一乍的。”和尚满脸焦急,说道:“我做了一个怕梦,那梦可吓人了。我梦见来了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官人,二话不说就把你锁了去见阎王爷。到了阎王殿,阎王爷脸色阴沉得可怕,叫鬼卒带着你游地狱。我就在后面紧紧跟着,心里害怕得要命。你游完了地狱,阎王爷说你害王员外,又不知还想害什么人,我瞧着鬼卒把你捺在油锅里,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你就被炸了个嘣脆透酥,我当时就吓得醒了过来。”
张士芳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嘀咕:“怪呀,怎么我做的梦他知道呢?难不成这梦有什么蹊跷?”可他转念又想:“做梦嘛,不过是心头想罢了,哪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呢?哼,我还是得想法子把他们两个人害了,只有这样才能大财。不然,我这财的美梦可就破灭了。”心里这么想着,困意又袭来,他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这一睡,照样又是一梦。这回没往油锅里捺,而是鬼卒把他往刀山上一捺。那刀山,寒光闪闪,刀刃锋利无比,张士芳只觉浑身刺痛,仿佛被千万把刀同时割着。他吓得“啊”的一声尖叫,又惊醒了过来,又是一身冷汗,整个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如此这般,反复三次,张士芳被吓得心中乱跳,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他听着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知道天交三鼓了。张士芳越想越害怕,心里琢磨着:“我别在这睡了,这屋子肯定有毛病,再睡下去,非得把我吓死不可。”想到这儿,他再也躺不住了,翻身爬起来,对旁边的王全说道:“二位贤弟你们睡吧,我要走了。”王全也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道:“张大哥,半夜三更的,你上哪去呀?”张士芳不耐烦地说道:“你别管,我是不在这了。”王全无奈地说:“既然如此,你叫家人开门。”
张士芳穿好了衣裳,急匆匆地跑出来叫家人开门。众人都刚睡着不久,被他的叫嚷声吵醒,心里都很不乐意,可又不敢违抗,只好爬起来给他开门。关好门后,众人没有一个不骂他的,本来这小子素常就不得人心,平日里作威作福,大家早就对他心怀不满。
张士芳出了永宁村,一路跌跌撞撞,一直来到海棠桥。他抬头一看,只见秋月当空,那月亮又大又圆,洒下银白的光辉,水光似镜,平静的湖面倒映着月亮的影子,美不胜收。此时正值残秋景况,金风飘洒,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树尖枝叶都黄了,一片片树叶在风中飘落,仿佛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
再一看桥下,一汪秋水,清澈见底,冷咬咬地向东流去。夜深人静,四周一片寂静,连鸡犬的声音都听不到。张士芳站在桥上,心里有些慌,自言自语道:“半夜三更的,我上哪儿去呢?莫若到勾栏院去,那里可以住一夜。”他正心里盘算着,忽听北边树林之内,传来一阵妇人啼哭的声音。那哭声悲悲切切,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惨。
张士芳顺着声音找去,到切近一看,果然是一个少妇。这少妇也不过至大有二十龄,正值青春年少,娇滴滴的声音,哭得透着悲惨的了不得。张士芳借着月光一细看,这位妇人真是花容月貌,皮肤白皙如雪,眉如远黛,眼若秋波,窄小金莲不到三寸,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称得起峨眉杏眼,芙蓉白面,头上脚下真个十成人才。
张士芳一见,淫心已动,他本就是个色中的饿鬼,花里的魔王,哪里还管得了许多,忙叫道:“这位小娘子,为何黑夜的光景在此啼哭?”这妇人抬头看了一看,眼中含着泪花,说道:“这位公子大爷要问,小妇人章氏,只为我丈夫不成人,好赌钱,把一分家业都押宝输了,直落到家中日无隔宿之粮。这还不算,他今天因为要钱,把我卖了,要指着还那输掉的赌帐,我故此晚上偷着出来。我打算在这里痛哭一场,然后一上吊,就算完了,一死方休。大爷你想,我是一点活路没有。”
张士芳一听,心中一动,暗自欢喜:“这可是便宜事,这么漂亮的小娘子,要是能弄到手,那可真是美事一桩。”他赶紧说道:“小娘子,你别想不开,人死不能复生,你正在青春少年,死了太可惜的。你跟了我去好不好?”这妇人说:“哟,我跟你去上哪去?”张士芳拍着胸脯说道:“我告诉你,你在这访打听打听,我姓张叫张士芳,是这本地的财主,家里有房屋地产,买卖银楼缎号,应有尽有。我也是新近失的家,皆因没有相对的,我也没续弦。不是人家不给添房,再不然就是我不愿意,我总要亲眼得见人才长得好,我才要呢。你要跟了我去,咱们两个人倒是郎才女貌。你一进门就当家,成箱子衣服穿,论匣子戴饰,家里下人众多,一呼百诺,你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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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妇人说:“公子爷你在哪住?”张士芳说:“你跟我走罢。”说着伸手就要拉。这妇人说:“你瞧谁来了?”张士芳一回头,并没人,再回头一瞧,那妇人没了踪影。张士芳正在一愣神的功夫,突然,过来一个香獐子,那香獐子张牙舞爪,对着张士芳咽喉就是一口,把张士芳按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不一会儿,就剩下一个脑袋、一条大腿没吃。
书中交代:这个妇人就是香獐子变的,奉济公禅师之命,在这里等着吃张士芳。这小子也是心太坏了,平日里坏事做尽,才能落到这样悲惨的收成。妖精吃完后,便扬长而去。
第二天,王安士听说张士芳走了,心里有些疑惑,就派家人出来寻找。家人四处搜寻,最后在海棠桥附近看见了张士芳的人头及大腿一条,吓得脸色苍白,赶紧回去一回禀王安士。王安士听了,心中有些不忍,叫家人给买了一口棺材,把张士芳的脑袋腿装上,埋在乱葬冈上。这话暂且不提。
单说王安士,他一心要给李修缘还俗,然后好娶亲。他精心挑选了一个好日子,先叫人给国清寺的方丈送信。李修缘本是当初国清寺许的跳墙的和尚,这天,老员外同王全送李修缘上国清寺去跳墙。老员外叫家人备上三匹马,把李修缘原就那身破僧衣带上,众家人也都骑马跟随。
刚一走出永宁村门口,和尚一施展验法,他这匹马就如同了疯一般,先跑了。和尚来到一座树林子,翻身下马,把文生公子的衣裳都脱了去,仍旧把自己那身破僧衣穿好。他用手一指,把马拴在树上,又用影身法,把马影了起来。和尚刚要往前走,只见那边来了五六个穷和尚,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却满脸兴奋,边走边说:“咱们快些走,晚了可就赶不上了。今天董员外的外甥女,刘百万的女儿刘素素,斋僧布道,每人给二百钱,每人给一个馒头。这位姑娘原本许配李节度之子李修缘,哪知李修缘由十八岁走了,不知去向,姑娘就住在舅舅家。董员外要给姑娘另找婆家,姑娘说:‘忠臣不侍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至死不二。’这位姑娘大才,咱们天台县的绅补富户,都惦记着说这位姑娘,董员外也逼着,叫姑娘不必等李修缘,另给找婆家。姑娘没法了,出了一个对子,说谁要对上,就把姑娘给谁。姑娘这是难人,所以咱们台州府的举监生员都对不上,碰钉子碰多了。姑娘最好行善,咱们去领馒头钱去。”
济公听见这片言语,心中一动,知道这是自己未过门的妻子,便赶过去说:“辛苦辛苦,咱们一同走。”众和尚一看,说:“你也是去领馒头上董家庄么?”济公说:“可不是么。”说着话,眼前不远,出了这树林子,就是董家庄。
一进村口,路北大门,门口高搭席棚,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众僧人来到门一看,有管家在那里放钱放馒头。济公走上前去,说道:“我们一共七个和尚,给七个馒头,一吊四百钱,都交给我罢,我再分给他们。”管家就拿了七个馒头,都有一斤重一个,一吊四百钱,交给济公。济公拿着说:“馒头你们自己拿着,钱到那边慢慢分去。”
说着话,一瞧门内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有笔墨砚,押着一条对于,是十一个字,都有宝盖。写的是:“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和尚就问:“这条对于是干什么的?”管家说:“这是我们姑娘出的,我们员外说了,要有老头给对上下联,认一门干亲。要有借道给对上,我们员外给修庙,要是文生公子给对上,只要年岁相当,情愿把姑娘许配他。这个对子把我们本地念书人难住多了。”
济公说:“我给你对个下联行不行?”管家上下打量了一下济公,见他衣衫破旧,满脸污垢,心中有些怀疑,但还是说道:“你能有这个才学,能配上下联,我们员外给你准修一座庙。”和尚拿起笔来,毫不犹豫地就写,写完后,管家拿进去,叫婆子交给姑娘。
姑娘一看,连声赞美,真乃奇文妙文绝文。本来这条对子是不好对,它这上联十一字都用宝盖,再说姑娘这条对子就说有终身之事。父母双亡,在舅舅家住着,就算寄寓客家一般,牢守寒窗空寂寞,说的是自己孤身一人,独坐香闺心中寂寞,何时是出头之日。要得下联,还得意思对,十一字,字也得一个样。或是全是乱绞丝,或是三点水,或是口字旁,或是单力人,双力人,或用言字旁,全得言字。
而济公对的下联,全是走之写的,是:“远避迷途,退还莲迁返逍遥。”这十一个字的意思是说:这位刘素素姑娘自落身以来,就是脑里素,一点荤腥都不吃。她本是一位莲花罗汉一转,惜投了女服。今天济公来对这对子,是暗渡他未过门的妻子。远避迷途,言是人生在世上,如同大梦一场,仿佛在迷途之内,远避迷途,即是要躲开迷途之意。退还莲径返逍遥,是不如出家倒逍遥自在。
姑娘一看,连声称赞说:“快把这个人叫进来,我要见见。”家人说:“是一个穷和尚。”姑娘说:“无论是借是道,我要看。”家人到外面找和尚,踪迹不见。原来和尚拿着一吊四百钱,施展验法走了。
这六个和尚一展眼,没留神,见和尚没了,这六个和尚紧紧就追。刚追出村口,一瞧,济公正坐在地下挑钱呢,嘴里还自言自语说:“这个是小钱,这二百不够数。”这六个和尚一瞧,气往上撞,大家过来围上济公就打。济公却不慌不忙,左躲右闪,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莫急莫急,有话好说。”可这六个和尚正在气头上,哪里肯听,只顾着挥舞着拳头向济公打去。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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