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白天,皮绪昌被官府拿去的消息传到二郎庙,法雷正在庙里与两个帮手——赛云龙黄庆和小丧门谢广——一起喝酒吃肉。三杯酒下肚,法雷把酒杯往桌上一墩,恶狠狠地说:黄贤弟、谢贤弟,皮大哥被那姓郑的狗官拿去了,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皮大哥平日里待咱们不薄,如今他有难,咱们要是不出手相救,还算什么江湖朋友?
赛云龙黄庆是个瘦高个子,一脸奸相,眨巴着眼睛说:法雷哥,那你说怎么办?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皮大哥在牢里受苦吧?
小丧门谢广则是个矮胖子,满脸横肉,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闻言冷笑道:法雷哥的意思是……劫狱?
法雷一拍桌子,咬牙切齿地说:正是!咱们今晚就去那狗官的衙门,一不做二不休,把知县杀了,救出皮大哥,咱们一同远走高飞,天涯海角,让他姓郑的上哪儿找咱们去!
黄庆和谢广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虚——那可是县衙门,不是寻常去处!可法雷说得慷慨激昂,两人被江湖义气一激,也把心一横,齐声说:法雷哥说得有理!咱们干了!
三人草草吃了晚饭,养精蓄锐。等到天交初鼓,法雷换上夜行衣,背上戒刀,施展轻功,由二郎庙出,一路飞檐走壁,如履平地,不消片刻便摸到了县衙门之外。
法雷在衙门墙外蹲了片刻,观察动静,见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过,便一个旱地拔葱,噌的一下窜上了墙头。他趴在墙头上定了定神,借着月色四下张望,见各处黑灯瞎火,唯有书房内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影晃动。
他悄悄绕到书房后墙,施展珍珠倒挂帘的绝技,双脚勾住房檐,身子倒悬在窗外,将窗纸用舌尖舔破一个洞,探头往里观看。这一看不打紧,法雷差点没从房檐上掉下来——只见那知县郑元龙正和一个大褂褴衫的疯颠和尚对面而坐,开怀畅饮,有说有笑!
法雷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疯和尚是谁?莫非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济颠僧?听说他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正想着,猛然见那济公抬起头来,仿佛隔着窗户就看见了他一般,嘴角一撇,似笑非笑。济公抬起手,往外这么一指,念了一声佛号。
法雷暗叫一声,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觉得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一推,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他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从房檐上直直地摔了下去!一连撞碎了好几块瓦,轰隆一声巨响,砸在了书房正中央!
法雷这一摔,摔得七荤八素,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跑,可身体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四肢僵硬,纹丝动弹不得!他心中大骇,冷汗刷地一下就冒了出来——这是遇上高人了!
紧接着,一帮家丁蜂拥而入,将他捆成了一只粽子,五花大绑,绑得结结实实。法雷心中叫苦不迭,暗恨自己太大意,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该来趟这趟浑水!可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且说郑知县一见从天而降一个黑脸和尚,手持戒刀,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勃然变色,一拍桌子喝道:好大胆的贼人!竟敢夜闯本县的衙署!你是谁?来此何干?从实招来!
济公却不紧不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送到嘴里,一边嚼一边说:老爷莫急,先别问他。老爷你再仔细看看,这贼人眼熟得很——他和宋八仙那桩案子脱不了干系!在七里铺打劫卸任官长、杀死三条人命的大案里头,就有他的份儿!
郑知县一听,眉头一皱,重新打量起法雷来,厉声问道:好贼人!你姓甚名谁?在七里铺打劫官船、杀害三条人命,共有几个人?趁早从实招来,省得本县动刑!
法雷此时被定住了穴道,浑身动弹不得,只有一张嘴还能说话。他心里头把济公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可面对郑知县的威压,又想起方才从房上摔下来的那股子邪乎劲儿,他哪里还敢隐瞒?再说了,那济公分明已经知道了七里铺的事,不招也是白搭!
法雷眼珠一转,把心一横,索性全招了:老爷……老爷不必动刑,小的……小的全招了!小的法雷,绰号通天和尚,就在城外的二郎庙出家。来这里……是受皮绪昌所托,来救他的。打算今夜杀了知县,劫牢反狱,把皮绪昌救出去,然后远走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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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了口气,又接着说:七里铺那档子事……是我们六个人干的。除了小的,还有赛云龙黄庆、小丧门谢广、宋八仙——哦,宋八仙已经被拿了——还有两个人,一个叫赵大,一个叫钱二,他们做完那票之后觉得风声太紧,早就跑了,不知道躲哪儿去了。这事儿……小的句句是实,求老爷开恩!
郑知县听完,将供词一一记下,确认无误,命人将法雷钉镣入狱,严加看管。然后立刻派出手下的马快班头,挑了二十名精干的快手,骑上快马,火赶往皮绪昌家捉拿黄庆和谢广。
却说那赛云龙黄庆和小丧门谢广,此刻还在皮绪昌家中等候消息。两人在书房里坐立不安,时不时派人出去打探,却又不敢走得太近,生怕打草惊蛇。谢广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抖个不停,眼睛一直盯着门口。黄庆则靠在窗边,假装镇定地抽着旱烟,可那烟灰落了满袖子都没顾上抖。
两人正焦躁间,忽听门外人声鼎沸,火把通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有人砰砰砰地砸门,声音大得震天响。
不好!黄庆腾地站起来,将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扔,八成是法雷那边出事了!
谢广脸都白了,哆嗦着说:那……那怎么办?
黄庆不及多想,一把抄起朴刀,谢广也抓起了一把单刀。两人窜到院子里,就见大门已经被撞开,十几名马快班头手持刀枪棍棒,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为的班头高声喊道:奉老爷之命,捉拿贼人黄庆、谢广!尔等束手就擒,还能保条活命!若是胆敢拒捕,格杀勿论!
黄庆和谢广对视一眼,心知今日已然走投无路,不拼是死,拼了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两人二话不说,各摆兵刃,纵身跃起,挥刀就向官差们砍去!
哟呵!还敢拒捕!弟兄们,上!那班头一声令下,众快手一拥而上,刀枪并举,与两个贼人战在一处。
黄庆武艺高强,一把朴刀舞得虎虎生风,接连砍翻了两名快手。谢广也不含糊,单刀上下翻飞,杀得快手们不敢近身。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斗了十几个回合,两人渐渐体力不支。
黄庆虚晃一刀,卖个破绽,纵身一跃,噌的一下窜上了房顶。谢广也紧跟着窜了上去。两人站在房顶上,还不忘回头朝下头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姓郑的狗官,你等着!这笔账,爷们早晚要跟你算!
说罢,两人施展轻功,踏瓦而行,如飞鸟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那班头追出几步,眼睁睁看着两人消失在夜幕里,急得直跺脚,却也无计可施。只得带人回衙门复命,一五一十地向知县禀报了一切。
郑知县听了,叹了口气,吩咐众人先歇息一晚,明日再作计较。他命人在书房外又加派了几名守卫,生怕再有贼人来袭,这才放心地让济公在书房安歇,自己回了内宅歇息。
次日一早,郑知县起床梳洗已毕,便行文上宪,将通天和尚法雷的罪行一一禀报,请求就地正法。上宪批复很快下来——准了。
午时三刻,法雷被绑赴刑场,一声锣响,鬼头刀寒光一闪,那作恶多端的通天和尚,便去阴曹地府报到去了。
那皮绪昌窝藏江洋大盗、买盗攀赃的罪行,也一并审理清楚,依律论罪,秋后问斩。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济公在县衙门里又住了一日,郑知县每日好酒好菜款待,两人谈古论今,倒也投缘。到了第二日,济公起身告辞,郑知县挽留道:圣僧何妨在本县多住些时日?本官也好日日请教。
济公双手合十,笑眯眯地说:阿弥陀佛!老爷的好意,和尚心领了。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那赤灵官邵华风在常州府一带作恶多端,和尚我受人之托,必要忠人之事。这便告辞,他日有缘,你我自会再会。老爷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和尚我在此预祝老爷步步高升,青云直上!
郑知县见留不住,只得命人准备了一份程仪——盘缠银两若干,干粮包袱一份,亲自送到门外,依依不舍地说:圣僧一路保重。若日后路过丹阳,千万再来本县,本官扫榻相迎。
济公嘻嘻一笑,接过包袱,也不客气,翻身上了墙头,回头朝郑知县摆了摆手,口中念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世人若学我,如同入魔道。哈哈哈——
说罢,飘然而去,身影在墙头上一晃,便消失在了晨曦之中。
济公离了丹阳县城,顺着大路一路往西而来。时值仲春时节,天气晴暖,道旁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田野里麦苗青翠欲滴,农人们三三两两在田间劳作,一派平和安乐的田园风光。济公也不化缘,也不讨饭,就这么优哉游哉地走着,见了有趣的事儿便停下来看看,饿了便找个地方化点斋饭,倒也逍遥自在。
这一日,济公正往前走,忽见大道旁边支着一个简陋的茶摊。茶摊不大,用几根竹竿撑起一块油布权当遮阳的棚子,地上铺着一领破草席,上面摆着几个粗瓷大碗,一把大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个泥炉子,炉子上坐着一口铁锅,锅里烙着几张烧饼,散着诱人的香味。摊子旁边支着几根条凳,供过路的行人歇脚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