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跟在身后,破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
庙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像鬼魂在哭泣。五人穿过前殿,来到东跨院,突然听到北屋里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放肆地大笑,有人在粗声粗气地咒骂,还有女人压抑的哭泣声,像一根细线,在喧闹中若隐若现。
柴元禄一脚踹开房门,门板的一声撞在墙上,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大喝一声:好贼人,哪里走!
屋内的情形让四人倒吸一口凉气。
赛云龙黄庆正举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那刀身在烛光下泛着血红色的光泽,像一条嗜血的毒蛇。他对准地上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人,就要劈下去。那两人一蓝一白,正是华元志和武定芳!他们不知什么时候被贼人拿住,此刻像两只待宰的羔羊,命悬一线。
华元志的蓝翠褂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武定芳的白素衣沾满了泥污和血迹,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显然已经受过刑。两人被定身法定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钢刀落下,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住手!柴元禄一声暴喝,铁尺直指黄庆,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开。
黄庆一愣,刀锋在半空中停住,离华元志的脖子只有三寸之遥。他转头看向门口,见四个公差打扮的人闯进来,身后还跟着黑压压的官兵,顿时脸色大变,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大哥!官兵来了!小丧门谢广从角落里跳出来,伸手去拉刀,那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耗子。
月明、月朗两个和尚也从桌旁站起,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月明那肥胖的身躯抖动着,僧袍下的肥肉像波浪一样起伏,每笑一声,脸上的肉就颤三颤。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像两只潜伏在暗处的老鼠。
二位贤弟闪开,不用你们,月明的声音尖细而阴冷,像毒蛇吐信,勿论他等来多少人,洒家略施小术,就把他等拿住。你等这些小辈,岂不是飞蛾投火,自来送死!放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找寻,待洒家今天全把你等结果了性命!
柴元禄等人各摆铁尺,正要往前赶奔,月明突然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那咒语晦涩难懂,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呻吟,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让人的头皮麻。他的手指在空中划出诡异的轨迹,像两条纠缠的毒蛇,最后猛地指向四位班头,大喝一声:敕令!
刹那间,柴元禄、杜振英、雷思远、马安杰四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像铁箍一样勒住了全身,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肌肤都被紧紧束缚。四肢僵硬,连眼皮都眨不了,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僵在原地。他们想喊,却不出声音;想动,却连手指都动弹不得。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冷汗从额头上渗出,却连擦都擦不了。
哈哈哈!月明放声大笑,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刺耳而狰狞。他伸手从背后抽出一把戒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像一弯新月,就这点本事,也敢来闯藏珍寺?待洒家一个个送你们上路!
他举起戒刀,刀锋对准柴元禄的脖子,正要动手——
好孽畜,真乃大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这里害人!待我和尚来拿你!
一声暴喝,如春雷炸响,震得屋檐上的瓦片簌簌作响,像下了一场瓦片雨。角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飞出去老远,撞在墙上碎成几块。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破僧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
月明、月朗等人转头一看,不由得一愣。
来人是个和尚,却跟他们这种假和尚截然不同。他短头只有寸把长,乱蓬蓬地支棱着,像一团杂草。一脸的油腻,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在烛光下泛着反光。身上穿着一件破僧衣,短袖缺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胳膊,腰系绒绦,疙里疙瘩,褴褛不堪,肮脏之甚。整个人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连乞丐都不如。
哪里来的穷僧?月朗尖声叫道,声音里带着不屑和恼怒,胆敢前来多管闲事!活得不耐烦了!
济公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而洪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洒脱和自信,像夏日的暴雨,冲刷着屋里的阴霾:大概你也不知道我老人家是谁。
月明冷笑一声,再次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手指指向济公,大喝:敕令!
然而,这一次,什么都没生。
济公依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他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像两把出鞘的利剑。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一点,口中喝道:孽畜,还不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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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月明、月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反噬回来,像一座大山从天而降,压在他们的头顶。两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浑身剧烈颤抖,头根根直立,眼球凸出,像要爆裂的鱼眼。然后像两根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定在了原地。他们脸上的表情还保持着刚才的狰狞,但眼中已经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像两尊滑稽的雕塑。
赛云龙黄庆和小丧门谢广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济公又是轻轻一点:
两人也保持着逃跑的姿势,僵在原地。黄庆的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另一只脚还在屋里,整个人像一座倾斜的塔,摇摇欲坠却动弹不得。谢广的嘴张得老大,像是要喊什么,却永远定格在那个表情。
济公拍了拍手,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掸了掸破僧袍上的灰尘。他走到柴元禄等人面前,伸手在他们肩上一拍。四人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肩头涌入,像春日的阳光融化了冰雪,瞬间流遍全身。那束缚他们的无形力量像冰雪遇到阳光一样,瞬间消融,化为乌有。
多谢圣僧!四人活动着手脚,又惊又喜,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济公摆摆手,目光落在地上的华元志和武定芳身上。他走过去,在两人身上各拍一掌,解了定身法。华元志和武定芳长舒一口气,像两条离水的鱼重新回到了水里,挣扎着站起身来,向济公深深一揖,腰弯得像两张弓。
多谢大师父搭救!华元志的声音沙哑而激动,若非大师父及时赶到,我二人今日必丧命于贼人之手!
武定芳也说:我二人奉刑部正堂陆大人之谕,前来探访金沙岭这案,不想今天在此遇害。方才我二人已拿住一个孙九如,一个黑毛虿高顺,现在西跨院捆着。
济公点点头:好,众位头儿去把那两个贼人扛过来,一并解了走。把这庙中搜搜,罗声远的那两个侍妾杜彩秋、李丽娘,现在庙中央壁墙藏着,一并找出来,带回临安。
众官兵齐声应诺,如狼似虎地冲进各个房间。柴元禄等人抖出铁链,把月明、月朗、黄庆、谢广四个贼人锁了脖颈,像牵狗一样拽到一旁。又有官兵从西跨院把高顺和孙九如扛过来,一并锁上。高顺还在昏迷中,被人像麻袋一样扔在地上,出一声闷哼。
济公带着几个官兵,来到庙后的佛堂。这里供奉着一尊泥塑的佛像,佛像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里面灰暗的泥胎,像一张哭丧的脸。济公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面墙壁上。那墙壁看起来平平无奇,与周围的墙壁没什么两样,但济公走上前,伸手在墙上一按,然后轻轻一推——
一声,墙壁竟然向内打开,露出一条狭窄的暗道。暗道里漆黑一片,散着一股霉味和脂粉香混合的怪异气息,像一座尘封已久的古墓。
济公点燃一个火把,带头走了进去。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一头巨大的怪兽。暗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密室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芯噼啪作响,像垂死之人的呻吟。
两个女子蜷缩在角落里,衣衫褴褛,满脸泪痕。她们的头散乱,像两团枯草,脸上还带着淤青和伤痕,显然受过不少折磨。正是杜彩秋和李丽娘。
两个女子见到火光,吓得浑身抖,抱在一起尖叫起来,那声音像受惊的猫,尖锐而凄厉。济公柔声说道:两位女施主莫怕,贫僧是灵隐寺济颠僧,特来救你们出去。害你们的贼人已经被拿住了,你们安全了。
杜彩秋和李丽娘愣了半晌,终于确认这不是幻觉,顿时放声大哭,跪倒在地,向济公磕头不止,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出的闷响:多谢圣僧救命之恩!多谢圣僧救命之恩!
济公叹了口气,吩咐身后的女官兵:把两位夫人扶出去,好生照料,不可怠慢。再找两件干净衣裳给她们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