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泼了墨汁,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黑虎山玄坛观后院的屋脊上,伏着一条黑影,正是凤凰岭三十六友之一的柳瑞。他外号踏雪无痕,轻功在江湖上数一数二,此刻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柳瑞今夜来探玄坛观,本是循着一条线索——三天前在玉山县城,他盯梢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一路跟到了这黑虎山脚下。那两人进了观门便再没出来,柳瑞觉得事有蹊跷,决定趁夜摸上来探个究竟。
他贴着冰凉的瓦片,像一片落叶般无声地滑到后窗上方。窗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屋里有人说话。柳瑞把耳朵凑近,只听一个沙哑的声音说:吴桂那小子,为了个婊子被人打成猪头,这口气要是咽下去,咱们薰香会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另一个声音阴恻恻地接道:金让说得对,这事不能善罢甘休。但咱们不能硬来,得玩点阴的……
柳瑞心头一紧,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他恨不得立刻破窗而入,将这两个贼人拿下。但理智告诉他不行——屋里至少两个人,外面还不知道有多少同伙,自己单枪匹马,贸然动手就是送死。
先摸清底细,回去调兵。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又往窗缝凑了凑。
烛光摇曳中,柳瑞看清了屋里的情形。说话的是两个中年汉子,一个满脸横肉,左脸颊有道蜈蚣似的刀疤;另一个瘦得像根竹竿,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桌上摆着酒菜,两人正推杯换盏,说得兴起。
柳瑞不知道的是,这座玄坛观的来头,远比他想象的可怕。
观主祁性海,江湖人称眠花道士,早年间是绿林道上响当当的人物,杀人越货、采花劫色,无恶不作。他有个师弟叫贾文成,绰号卧柳真人,两人是一对狼狈为奸的江洋大盗。后来案子做得太大,官府悬赏万金要他们的人头,两人走投无路,拜在了莲花道长戴朝宗门下,学了几手妖术邪法,摇身一变,成了出家人。
他们在黑虎山玄坛观落脚,名义上是修行,实际上是招兵买马。各路采花淫贼、杀人凶犯、滚马强盗,只要肯入伙,这里来者不拒。他们坐地分赃,贩卖薰香蒙汗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后来祁性海攀上了高枝——小西天三杰之霹雳鬼狄元绍。狄元绍在小西天重整旗鼓,立了个薰香会,网罗了五百二十号人马,分作三杰、五鬼、十二雄、八位道长,僧道俗各色人等一应俱全,专门陷害忠良、鱼肉百姓。
玄坛观作为薰香会的一个重要据点,祁性海和贾文成平时在小西天总舵坐镇,庙里的日常事务交给了一帮得力手下。这帮人个个都有响当当的匪号:迷魂太岁田章、赛纯阳吕良、逍遥鬼王洞、迷魂鬼吴龙、泄大鬼吴虎、蓝面鬼焦英、俏面郎君吴桂、风流浪子李通、探花郎毛如虎、粉蝴蝶卞文龙、狠毒虫金让、双尾蝎柳诚、白面野猫贾虎、红毛兔子魏英、花里魔王刘玉、色中恶鬼刘宏、怜花太岁魏珍、爱柳金刚魏政、护花金刚李化、托塔天王李龙、恨地无环李猛、低头看塔陈清……五六十个汪洋大盗盘踞于此,卖药、分赃、窝藏逃犯,把这座道观变成了人间魔窟。
柳瑞在窗外听得越久,心里越凉。他隐约听到的名字——那是他结拜大哥,凤凰岭三十六友之。这帮贼人竟然在密谋对付杨明!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
那日,吴桂和李通两个贼人在玉山县城喝酒,醉醺醺地晃到东门外落凤池的勾栏院,点名要找广寒仙子素秋。素秋是落凤池的头牌,卖艺不卖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金银珠宝也难得一见。吴桂和李通这两个粗鄙之徒,仗着玄坛观的势力,在勾栏院里撒酒疯,非要强闯素秋的闺房。
恰逢周公子在场。周公子是玉山县周员外的独子,读书人出身,性情刚直,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行径。他一声令下,带着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把吴桂和李通打得鼻青脸肿,像两条丧家之犬般从后门逃了出去。
两人狼狈不堪地逃回玄坛观,正好碰上狠毒虫金让。金让一见他俩这副惨样,眉头一皱:两位老弟,这是让谁给收拾了?
吴桂捂着脸,把落凤池的丑事一五一十说了。李通在旁边咬牙切齿地补充:打我们的是周公子那个酸秀才,还有振远镖局的人掺和在里面!
金让听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寒光: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走,去聚义厅,找田大哥商量。
聚义厅里灯火通明,各路贼人齐聚一堂。迷魂太岁田章坐在主位上,一张胖脸上堆着假笑,听完金让的汇报,笑容渐渐收敛。
赛纯阳吕良第一个开口,他捋着山羊胡子,摇头晃脑地说:我早就说过,咱们离玉山县太近,凡事都得小心。杨明那帮三十六友的人就在附近活动,你们偏偏要去惹事,还扯上了镖行的人——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吴桂不服气地嘟囔:吕道兄,我们挨了打,你倒说起风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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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金让瞪了他一眼,转向田章,田大哥,依我看,这事得从长计议。周公子要收拾,但更重要的是把杨明拉下水。咱们来个移花接木,栽赃嫁祸,一石二鸟!
田章来了兴趣:怎么个移花接木法?
金让凑上前,压低声音:咱们先去落凤池,杀了周公子,把人头送到如意村杨明家里。同时派人到县衙盗了知县的官印,也埋到杨明院子里。等官差上门搜查,人赃并获,杨明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好计策!吕良一拍大腿,但还有个漏洞——知县凭什么去搜杨明的家?
这个简单,吕良自告奋勇,我装成算卦的半仙,给知县托梦送信,就说杨明私藏朝廷要犯。知县迷信鬼神,必定深信不疑。
红毛兔子魏英补充道:咱们得先踩点。明日就动身,住到西门曹广陆的客栈里,全都改装易容,不能让人认出来。
田章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此计可行。但有一件事——杨明不是好惹的,咱们得做好万全准备。我那两个盟弟,桃花浪子韩秀、白莲秀士浑飞,都栽在杨明手里。我早就想给他们报仇,只是没把握,不敢轻举妄动。你们先去办,我在这里守庙。成了最好,万一出了岔子,我立刻去小西天搬救兵!
众贼齐声应诺,各自散去准备。
第二天一早,金让、柳诚、吴桂、李通四人先行出,约定在曹广陆店里会合。贾虎、魏英、吕良、王洞带着三十多名贼人,三三两两地分批进城,前前后后住进了同一家客栈。
他们在店里住了三天,把落凤池和县衙的路径摸得一清二楚。第三天的深夜,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众贼换上夜行衣,黑巾蒙面,背插单刀,像一群幽灵般潜出客栈。他们绕过城墙,直奔东门外落凤池勾栏院。西院二楼的雅间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周公子正在和素秋饮酒作乐。
金让蹲在房檐上,从怀里摸出一个竹哨,放在嘴边轻轻一捏——
呼当!
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数十条黑影从四面八方跃下,踹门的踹门,破窗的破窗,像一群饿狼冲进了羊圈。
屋里,周公子正举杯欲饮,忽见房门洞开,一群蒙面人持刀闯入,顿时吓得面如土色。他刚要喊叫,吴桂已经一个箭步冲上来,眼中燃烧着复仇的怒火。
周公子,还记得爷爷吗?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吴桂手起刀落,周公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一颗人头已经滚落在地,鲜血喷溅在素秋雪白的罗裙上。
人头给我!金让喝道。
吴桂提着血淋淋的人头递过去,金让用黑布一包,塞进怀里。
李通则一把将吓得瘫软的素秋扛在肩上,大踏步往外走。魏英带着几个贼人把屋里的金银珠宝、饰细软洗劫一空,连墙上的字画都没放过。
走到半路,吴桂追上来:李贤弟,累了吧?这美人儿让我来背。
李通嘿嘿一笑,把素秋往吴桂肩上一放:你小子,是心疼我还是心疼美人?
吴桂背起素秋,只觉得一股幽香钻入鼻孔,心头一荡:这等绝色,岂能便宜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