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剧烈的颠簸,杨明感觉有人把他翻过来,肚子被压在膝盖上,然后——的一声,他吐出一大口河水,夹杂着泥沙和杂草,腥臭扑鼻。接着是柳瑞,也被同样折腾了一番,吐得昏天黑地。
缓过来了,缓过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说,今儿个捕鱼本是消遣,没想到救了两个人。看这二人的打扮,不像寻常百姓,回村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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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轻轻摇晃,杨明感觉到船在移动,顺风下水,度颇快。他的意识时断时续,像是一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不知过了多久,船停了,有人把他抬起来,放在一张床上。床垫柔软而干燥,带着一种晒过太阳的暖香。
他再次睁开眼睛,这次适应了些。他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帐幔是淡青色的,绣着几枝墨竹。床边坐着一个人——是个老者,约莫七十来岁,头戴淡黄色压尾巾,身穿宝蓝色长袍,外罩淡黄色英雄氅。他的脸在烛光下泛着一种晚霞般的红润,长寿眉下是一双虎目,神光充足,颏下一部银髯飘洒胸前,像是一匹银色的瀑布。
老丈……杨明挣扎着要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使不上力。
别动,老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掌温暖而有力,你二人落水受寒,元气大伤,需静养片刻。
杨明和柳瑞对视一眼,脑海中渐渐浮现出落水的画面——翻江太岁李成的狞笑、翻覆的小船、冰冷的河水、还有那两个水匪从水下拽住他们的脚踝……
老丈尊姓大名?杨明问道,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二人……这是到了哪里?
老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从容:老夫姓菊,名天华。今日从刘家渡捕鱼归来,见你二人在水中漂浮,便命水手救上船,带回我家。此处名叫隐贤村,离刘家渡约莫十里。
隐贤村……杨明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问,老丈,我二人还有两位同伴,一黑一白,也被水匪翻下船去,您可曾看见?
菊天华摇了摇头:只救起你二人,并未见其他人。
杨明的心沉了下去。赵斌和杨顺……他们怎么样了?是被水匪捉去了,还是……他不敢往下想。
柳瑞挣扎着坐起来,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从玉山县的冤案,到刘香妙大闹县衙、火烧如意村,再到清幽观捉贼、野龙湾遇伏,一字不漏。菊天华静静地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皱眉,那双虎目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原来如此,菊天华沉吟片刻,杨明……玉山县振远镖局……老夫久仰大名。铁掌震八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老丈过奖了,杨明苦笑,如今镖局被栽赃,母亲病重,兄弟生死未卜,杨某哪还有什么名头可言。
菊天华摆了摆手:杨兄不必过谦。老夫虽隐居山野,可江湖上的事,多少还知道一些。你方才说那翻船的艄公是个紫脸汉子?
正是。
菊天华捋了捋银髯,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刘家渡口平日并无水匪,今日忽然冒出这么一伙人,必有蹊跷。此处西边不远有个三杰村,住着李氏三杰——老大振八江黑太岁李滚,老二镇江龙李茂,老三翻江太岁李成。这三人早年是绿林出身,后来洗手不干,在此地安家落户。莫非……是刘香妙勾串了他们,设下此局?
杨明和柳瑞对视一眼,心头都是一沉。如果赵斌和杨顺被捉到三杰村,那情况就危急了!
老恩公,杨明挣扎着下床,双膝跪地,求您指一条路径,我二人去三杰村探个究竟!若我兄弟还活着,定当设法营救;若已遭毒手……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杨明誓要踏平三杰村,为兄弟报仇!
菊天华连忙把他扶起:杨兄不必如此。你二人元气未复,不宜行动。老夫派两个孩儿去探查即可。
他转头对门外喊道:来人,去把少爷和满爷请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先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武生打扮,头戴武生巾,身穿月白长衫,腰束丝绦,足蹬薄底快靴。他的脸在烛光下白得像玉,眉清目秀,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英气,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剑。他身后跟着一个人,年纪相仿,面色姜黄,像是常年饮酒过度的结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洒脱。
父亲,那白脸年轻人躬身行礼,唤孩儿何事?
菊天华点了点头,转向杨明:杨兄,这是犬子菊文龙,江湖上送了个绰号小剑客盖天侠。家传一口龙泉宝剑,能削铜剁铁,吹毛可断。软硬功夫皆练过——一力浑元气、鹰爪力、大刀法、达摩老祖易筋经、点血法、红砂掌、铁砂掌,样样精通。
他又指了指那个黄脸汉子:这是老夫的外甥,满金龙,父母早逝,在此长大成人。好饮酒,人送绰号醉金黄面太岁
四人互相见礼。菊天华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然后吩咐道:你二人到三杰村走一趟,探查赵斌、杨顺是否被贼人捉去。若不在,不可露痕迹,回来;若在那里,设法营救,但不可杀人——咱们初来乍到,不宜结下死仇。快去快回!
菊文龙是个孝子,闻言立刻躬身领命。满金龙虽然醉眼惺忪,可一听有架打,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好嘞!舅舅放心,外甥定不辱命!
二人各带兵刃,出了隐贤村。满金龙回屋换了夜行衣靠——一身黑色紧身衣,头扎黑色软巾,脸上还抹了几道锅底灰,整个人像一团墨汁,融入夜色之中。菊文龙却没换,依旧是一身武生公子的装束,银白色的衣衫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是一朵盛开的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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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菊文龙皱眉道,你穿成这样,太显眼了。
满金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怕什么?小爷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看见了也追不上,那才叫本事!
二人出了村子,沿着田间小路往西走。夜风带着稻田的清香,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像是一颗颗流动的星子。月色微明,寒浸浸的光辉洒在大地上,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银边。
约莫走了四五里,前方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树林。树林中间隐约可见几座院落,灰瓦白墙,在树影中若隐若现。最北边的一座院子最大,院墙高耸,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像两只守护地狱的恶犬。
就是这儿了,菊文龙低声说,三杰村李家庄。
二人飞身上房,像两片落叶飘在瓦上,无声无息。他们伏在房脊上,目光如电,扫视着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前院里灯火通明,正房的窗户纸被灯光映得透亮。菊文龙用手指沾了唾沫,轻轻湿破窗纸,凑眼往里一看——
屋里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杯盘狼藉,酒气熏天。围坐着一圈人:上是刘香妙和吴道兴,东边是孙伯雄、孙伯龙兄弟,西边是李滚、李茂、李成三兄弟,下是刘风、刘焕。众人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正到兴头上。
菊文龙的目光移向院子——东边抱柱上绑着一个人,浑身湿透,头还在滴水,正是赵斌;西边抱柱上绑着另一个人,低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是杨顺。
他的心猛地一紧。来晚了一步——贼人正要动手!
他冲满金龙使了个眼色,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北房后坡。满金龙从怀里摸出两支钢镖,镖身细长,镖尾系着红缨,在月光下像两颗獠牙。他冲菊文龙点了点头,意思是:我负责前院,你负责救人。
菊文龙摇了摇头,压低声音:父亲吩咐,不可杀人。
满金龙翻了个白眼:不杀人?那怎么救?
打伤即可,菊文龙说,然后调虎离山,趁乱救人。
满金龙想了想,咧嘴一笑:行,听你的。不过——他晃了晃手里的钢镖,这玩意儿不长眼,万一射偏了,可别怪我。
话音未落,前院里传来李虎的声音——那家伙正举着刀,要对赵斌下手!
满金龙不再犹豫,手腕一抖,一支钢镖破空而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正中李虎后颈。李虎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