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跟着两个阴差往西走去。
街道越来越窄,两旁的房屋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像是腐烂的尸体混合着硫磺的味道,呛得人直想呕吐。
走了大约半天,天色渐渐昏黑。前方出现了一座客寓,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字,字迹斑驳,像是用血写的。
两个阴差带着他进了寓门,把他锁在檐前的一根柱子上。那柱子冰冷刺骨,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给点吃的吧,菊文龙哀求道,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阴差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走进堂屋,点起红烛,摆上酒菜,开始大吃大喝。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香气扑鼻,隔着窗户都能闻到。
菊文龙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他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受过这等苦楚。此刻饥肠辘辘,饿火中烧,连一勺水也喝不着,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求求你们,给我一碗饭吃……他再次哀求,声音嘶哑。
两个阴差如不听不闻,继续饮酒作乐。跑堂的从旁边走过,菊文龙又向跑堂的苦求,跑堂的倒是个好心人,正要去厨房拿饭,却被阴差一声喝住:不许睬他!
跑堂的吓得一哆嗦,赶紧缩了回去。
菊文龙心中好不气愤。他想:我菊文龙纵横江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想到伤心之处,他不禁掉下泪来。泪水滑过脸颊,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跑堂的来收拾残肴,两个阴差吹灭灯火,进房去了。外面只剩下他一个人,被锁在柱子上,像一条被遗弃的狗。
夜风呼啸,吹得他浑身抖。他蜷缩在柱子旁,试图用体温温暖自己,但那柱子像一块冰,源源不断地吸取着他身上的热量。
好容易挨到天明,两个阴差起身梳洗吃饭。菊文龙依然饿着,他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吃,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临行时,阴差因为没钱还账,就来脱他的衣服。他们解开他的大氅,摘下他的宝剑,菊文龙心中虽然不愿意,但双手不能动弹,只能任其搜刮而去。
我的剑……他想要呼喊,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阴差把他的大氅和宝剑作抵,解了铁链,拖着他上路。菊文龙此时已饿得两眼直,不能言语,幸而双脚还能走路,只是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两旁的路人见了他,都露出诧异的神色,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菊文龙此刻也顾不得羞耻,只是垂着头,跟着两个阴差,一路前行。
四、阎王殿
将近午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屋。
那屋子巍峨壮观,墙壁高耸入云,像一座巨大的城堡。门口站着两排鬼卒,手持长矛,面目狰狞。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两个大字,字迹血红,像是用鲜血写成。
菊文龙抬头一望,心中大惊:我今天莫非已经死了?这是地下阎王殿!
一个阴差说道:到了,到了。
话音未落,他们已经从边门而入。大堂庭中,人山人海,有带着锁的,有披着枷的;有笑的,有哭的,有嗟叹的,有愁怨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嗡嗡作响。
菊文龙被拖着往前走,穿过人群,来到大堂中央。他抬头一看,只见大堂檐下挂着一块更大的匾额,上面还是两个字,但比门口的更加醒目,更加威严。
堂上,红罗帐中坐着一位老者。
那老者浓眉大眼,黑脸长须,头戴黄金展翅乌纱帽,身披红缎金绣袍。他的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每个人被他的目光扫到,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两旁站着的都是牛头马面,兽人身,手中带着刀叉,异常凶恶。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感情,像是一台台杀戮机器,随时准备执行阎王的命令。
菊文龙正在瞧看之际,忽闻堂上传呼:带菊文龙上堂!
那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堂上炸响。公差如狼似虎,答应一声,拖着菊文龙就走。到阶石上,两旁的人齐声喝道: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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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文龙方欲屈膝,忽见左跪着一女子。他仔细一瞧,心中一下——
那不是别人,正是九圣仙女李彩秋!
彩秋?他失声喊道,你来做什么?
李彩秋抬起头,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像两把刀:你许收我做次妻,又忽然翻变,我特来控告你。
菊文龙一听,顿时明白了。原来这地府之行,是因为李彩秋把他告到了阎王殿!
堂上的阎王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威严,像是从地底传来:你就是菊文龙?
正是。菊文龙硬着头皮回答。
你怎么忽然不要李彩秋?阎王问道。
菊文龙急道:我并没有答应她,收她做妻子。
你莫要诬赖!李彩秋厉声说道,你在妙莲庵,跪在地下,设立重誓,说不收我身,受刀斩。这句说话不止我一个人听得,就是庵中老尼同邓素秋也知道的。
堂上的阎王沉吟片刻,然后说道:既有见证,就去提老尼、邓素秋来。
下面有人答应,正要出去,旁一个年老的书吏上前道:大人,这事只消请出照心镜一照,便知分晓,何必拖累多人?
阎王点点头:说得对。
他差两个牛头马面,进到堂后。不到片刻,就抬出一面圆桌大的铜镜来,放在堂前。那铜镜古朴厚重,边缘雕刻着龙纹,镜面被一块红罗遮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老书吏走上前,把红罗揭起,对菊文龙说道:你自己瞧着。
菊文龙定睛一看,只见镜面中显出一座佛堂。佛堂下面庭中,有一个女子,手中带着宝剑,一个男子跪在地上——那男子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