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公从陈员外家出来,一直望东大路行去。
午后的阳光很暖,照在他的身上,像是一层金色的纱。他一边走,一边哼着那古怪的歌谣,脚步东歪西倒,像是一个醉汉。那破烂的僧袍在微风中飘动,像一面被战火洗礼过的旗帜。
还未数步,他抬头一看——
昨天的那个道士,仍拉着刀,直直地立在当路。
那道士像一尊被钉在地上的雕像,双脚牢牢地扎在青石板上,一步也迈不动。他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囚禁了太久的野兽。他的嘴唇干裂,像两片被晒焦的树叶,微微颤抖着,却不出一点声音。
济公停下脚步,歪着头,像在看一件有趣的艺术品。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怜悯:
你倒还在这里吗?真难为你了。
那道士见了济公,把眼睁得老大,把嘴张得老大,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拼命地想要呼吸。但他苦于不能出声,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济公,那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充满了懊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济公走近他身旁,像是一个老朋友在问候另一个老朋友:你可知道我和尚的厉害吗?
道士闻言,把头点了点。那点头的动作很轻微,很缓慢,像是一个垂死的人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济公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像是一位长者在看着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像你这贼党,本应杀却,给百姓除害。我和尚出家人,以慈悲为本,有一份好生之德。念你昨夜立于此地,风吹露宿,已经辛苦了,就此去罢。
说罢,他伸出一根油腻的手指,轻轻一点——
那道士的身体像被解开了束缚,瞬间松了下来。他的手脚恢复了活动,血液重新在血管里奔涌,像是一条被解冻的河流。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后——
一声,跪倒在地。
大师……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梁启文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圣僧……
济公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去吧。你师兄柳玄清,不是我徒弟杀的。你若要报仇,去找狄元绍。
梁启文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他站起身来,抱头鼠窜而去,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济公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望东走去。
二、壶隐酒店
走了大约半天,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
那村庄不大,约有百数十户人家,但各项店铺都有,酒旗招展,招牌林立,像是一个小型的集市。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灵秀村。
济公一瞧,见西市梢就是一座酒店。那酒店的门面很阔,门口挂着一面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招牌上大书二字,字迹龙飞凤舞,笔力遒劲,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酒店里坐客不少,呼么喝六,都吃得面红耳赤。有划拳的,有行令的,有大声说笑的,有低声密语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嗡嗡作响。
济公走到掌柜面前,说了声,然后径直往里走。
掌柜的约莫四十出头,矮矮胖胖,像一颗被吹胀了的皮球。他穿着一件绸缎长衫,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在灯光下闪闪光。他见济公是个穷和尚,满脸油泥,衣衫褴褛,理也不理,只是眼望他进去,坐在靠东的一张桌上。
济公坐下后,呆呆地对着许多酒客瞧个不住。他的目光像两把钩子,在每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什么。
掌柜的一看,心里一下。他心想:这个穷和尚准是吃白食的。忙喊跑堂的李顺过来,附着他耳朵说了几句。
李顺约莫二十出头,瘦瘦高高,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褂,腰里系着一条围裙,脚上蹬着一双草鞋。他听了掌柜的话,点了点头,走到济公面前,脸上堆着笑:
大师傅今天难得来照顾我们生意。
济公抬起头,油泥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我不是照顾你一吊两吊的。你先把人参露给带两壶来,再去做一桌海味酒席,我和尚今天要吃得好多,给你几吊小账。
李顺一愣。这穷和尚口气倒不小!但他随即又恢复了笑容:酒菜都有,只是这里规矩,是先会账后吃酒的。
要先会账吗?济公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决策,也行得。你瞧我是个穷和尚,但我袋里白银黄金、奇珍异宝,无所不有。你如不信,就来瞧瞧罢。
说罢,他从身上取出一块一块黄的白的——
那都是些整块金银,约有数百两,在桌上堆得像一座小山。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那些金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但这还没完。
济公又取出许多珠翠玛瑙、宝石珊瑚,不知其数。红的像血,绿的像玉,蓝的像海,白的像雪,各种颜色交相辉映,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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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取出一颗珠子——
那珠子大如蒲桃,圆匀出众,光彩夺目。在昏暗的酒店里,它像一颗小太阳,散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照得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原来宋时年间,最贵重的是珠子。一个人只须得到黄豆儿大的一颗,就可值白金万两,终身吃喝不尽。又宋时黄金一两,可换白金五十两,故那时等闲人家,都没有此物的。
济公把这些东西摆在桌上,害得旁边吃酒的人眼都红了。他们纷纷转过头,像一群饿狼看到了猎物,目光中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跑堂的李顺一瞧,心想:人不可貌相,看他穿得如此破烂,满头油泥,像个乞丐一样,焉知他身上竟带着许多珍宝!莫不是这和尚不是好人,这东西都从劫夺而来?
济公见他沉吟,一扬手取了一块黄金,约有十余两,递给李顺:我出家人要这东西无用,就多使些儿也不希罕。你方才说这里规矩要先会后吃,我就先给你。待我吃好照算,多余下来的都送你做了小账罢。
李顺接过黄金,手都在抖。他掂了掂,那沉甸甸的质感告诉他——这是真的,千真万确的真金!
他心想:这块黄金,可值白银五六百两。他至多吃了二十两,准可多余五百余两,一齐给我,我岂不立刻财?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天下只怕没有这样好人,他莫非同我说说笑话罢了?
他把脸一笑,试探着问道:师傅说话,可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