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到了明日,天刚蒙蒙亮,济公就起来了。他是永远不洗脸的,蓬头垢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吃了早饭,正在院子里溜达,张大人进来,欢欢喜喜地对济公道:水已渐退,大约明天就好了。
济公点了点头,可随即皱起眉头:那些冲不着的百姓,这一日一夜中又没东西好买,已饿得够了。咱们今天带上干粮,去赈济一番罢。
张大人一听,脸上露出难色:我也有此心,无奈四周的水还大的很,我那行辕中又没有船只,如何去得?
济公摆了摆手,满不在乎:这件事情不消大人分心,我和尚自有道理。大人只消预备粮食,我们就好去了。
张大人想了想,道:这行辕中共有三个积谷仓廒,约有四千五百余担谷子,尽可用以赈济。只是……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犹豫之色。
只是什么?济公追问。
只是朝廷定例极严,张大人叹了口气,必须先经奏明,方才好开仓动支。此刻若就奏上去,也须六天工夫方能接到旨意,那里等得及?若不先奏明,擅自赈济,将来如皇上不答应,那个赔得起?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他说着,声音都在抖,显然对这个规矩忌惮甚深。
济公听了,把脸一板,正色道:这皇帝以爱百姓为主,比不得无道之君。大人若能开仓赈济,我和尚料定他必然欢喜不胜,赞大人办事能干,非但不责备,而且好望升官晋爵。大人倘若拘执成例,先奏后赈,一者百姓都要饿死;二则皇帝也必定要怪你办事无能,不知缓急的。
张大人闻言,半信半疑。他在原地踱了几步,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他想:这官场公事是咱们做官的作家,你们做和尚的虽是佛法无边,本领强大,究属是个门外之汉,不知其中体例。这开仓赈济的公事,国帑攸关,是个极大极大的大事情,宋朝自开国以来,从来没个人敢先赈后奏的。我若一开这个定例,嗣后做官的都要借赈济为名,把仓谷搬到自己家里,随后只须上一奏章,报销罢了,皇上那肯答应?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还是不敢。
济公见他犹豫,笑道:大人的疑心也不差的,但凡事只须办的得法,说话只要说的圆通,没有不成功的。这件事我和尚料得定当,大人若要不信,我和尚先把奏章写出来给大人瞧瞧,大人自可放心了。
张大人闻言大喜,眼睛一亮:这奏章如何措词,我在此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圣僧既然有了,就请写出来,待我请教请教,只须措词得体,未始不可。
济公听罢,就取文房四宝,铺纸磨墨。他提起笔,蘸了蘸墨,略一沉思,随即挥毫直写。那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不到片刻,已经写完。张大人在旁,瞧他用笔如飞,略不思想,自忖道:这和尚能为真不小,非但法术无边,而且文笔敏捷,真正令人佩服!
济公写罢,投笔于案上,出的一声脆响。他笑嘻嘻取了那稿,递过张大人手中:大人请瞧瞧,不知道奏稿能用不能用?
张大人接来一看,只见那奏章字迹遒劲,文采斐然,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钦差大臣、奉旨查办事件臣张 诚惶诚恐,稽顿,谨奏皇帝陛下:
窃臣奉旨巡查,于四月二日至镇江对岸之平望镇口驻扎,调查案卷,检察官方。不料才及二旬,忽于二十二晚二鼓时,江水骤涨六七丈,平地水深丈余,周围四五十里一片汪洋,人口家产尽被飘没,惨不忍言。臣目睹情形,立施救济,顾一时匆促,措手不及,只救得数百十人,不及百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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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地势稍高,树林茂密,或升屋而得免,或揉树而幸生。然事起仓卒,不及携粮,时更久长,无处得食,叫号待毙,力尽声嘶。臣惟念百姓皆陛下之赤子,苟有疾苦,犹且时加存问,以恤艰难;而况遭此大厄,死在呼吸之时,焉有不色然动心,亟加拯救哉!
臣谬膺重寄,职在民生,倘乘群黎垂毙,充耳不闻,则身伏斧锧,不足蔽辜。为敢上体陛下好生之德,下念穷民无告之形,因时度势,暂假权宜,即将臣衙内三仓碾米煮饭,亲坐瓜舟,身冒风浪,遍历受水之区。凡遇被难之人,即施以三日之粮,俾以充饥,借俟水退,凡用谷共oo石。
查国家定制,地方食谷及公款一切,官吏有管理之责,并无擅动之条。臣急于救民,无暇顾及,甘冒死罪,为陛下布如天之德。愿陛下立加臣刑,以戒擅权之渐,临颖战兢,不胜待命之至。臣谨奏。
张大人看罢,霎时欢喜得心花怒开,拍案大叫:好!好!好!这奏章措词婉转,不激不随,我幕中老友也没这种妙笔!照这奏章上去,没有不准的!圣僧非但佛法无边,而且文思大妙,真是天下古今第一个人,我就照你罢!
他说着,激动得胡子直翘,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说罢,他就分付家人,到外传进阖辕人役,开仓斛米。不到一刻,量了三百石在庭中,堆得像座小山。
陈亮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米,挠了挠头,问道:师父,你把这米去赈济,还是用生的呢,还是煮熟的?
济公未及回答,张大人在旁听了,一声,脸色又变了。他猛然想起一事——这三百石生米,百姓们拿到手也没法吃啊!可要是煮熟,又没有那么多锅灶,这可如何是好?
又生出一件难事来。
此后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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