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说的是,这位君上虽是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打小就在宫里长大,论起做事手腕,谁又比得过。
当初入宫的头三个月,她几乎隔日便进宫请安,打着求见太皇太后的名义,生怕她哪里吃了亏。
斛律珠倒了杯茯苓茶塞到她手里,替她掖了乌发到耳后,“如何?他说了什么?没罚你罢?”
冯南歌被热茶迷了眼,又有些泪意起来,喃喃道:“娘,他为何这般理所当然?金谷园、废后、立后、懿旨,桩桩件件,总要我难堪……”
“傻孩子,你还记恨君王不成?”斛律珠督她抿了口茶,替她理着衣襟道,“他天下独一等的尊贵,如今是,往后更是,容不得人忤逆。你离了宫,不再是皇后了,便是逢年过节正经也见不上一面,彻底丢开手去,不好吗?”
“我只是……只是”,冯南歌忍不住哽咽了下,“觉得不痛快。从前我还觉得他好过……”
斛律珠心头猛跳,顿时道:“那是你年岁尚轻,做不得数的。对了,若他今日没旨意,你这件事便算过去了,明嬷嬷方才告诉我,园子的图样送来了,你可还要?”
冯南歌眼中雾蒙蒙地看她,提到晋宁后,想起他说的洛阳,不知那地方真有他所说的那么好没有?想着,顿了顿神。
斛律珠试探道:“给西宁公府送一份去?”
冯南歌靠在车壁,点点头道:“我回去便写条子。只是他说了,在家里受拘束,须得派人悄悄地送去。”
“不妨事,都交给底下人去办。”
斛律珠笑笑,替她略扶正了簪子,又将她身上耳珰看了看,道:“这倒沉了些,戴久了该疼了,连明嬷嬷也这样不经心?回去便摘下。”
冯南歌告诉道:“嬷嬷劝了的,这琉璃却好看,像猫儿眼。”
“疼了你别嚷便是。”斛律珠睨她一眼。
冯南歌嘟囔道:“那也没法,我就喜欢这个。”
但凡她不喜欢的,丢了都不心疼,沾身更是免谈。
北郊别院又住了两日,传言便陆陆续续流到了此处,先还只是底下人在议论,渐渐传到了冯南歌耳中。
宫中除了要添一位皇后,还有一夫人一嫔,分别出自中书令、司州刺史府上。
因夫人之位视同三公、嫔位视同三卿,皇后更是在三公之上,立后纳妃三人,正正好比家里父亲均官高一等,传此消息时,多有人道:“君上行幸后宫,岂非形同上朝耶?”
内帷之事,向来为人津津乐道,更何况还是禁宫内妃嫔妇人与帝君的春事。
时人议论频发,或有比三人貌美者,也有排其中德行淑慎者,亦有浮浪狂徒,一言压倒众人道:“总之,胜废后过矣!可幸君上不必再日日面对此等恶妇也!”
别院中人自是不敢传评议主人的言语,也就是传些听来的闲话,譬如所立夫人李氏,正四处奔走交涉,意欲与皇后同时入宫,嫔高氏却安分守己,不显山不露水。至于皇后,得了懿旨后便日日写了祈福折子送入兴庆宫。
人尽皆知,太后太后信佛,不少人道皇后到底是冯氏之人,比旁人能体察上意。
冯南歌立在廊下听了会儿,两个婆子外加四五个侍女在晒被子、隐囊,说了会儿闲话后,其中一个老婆道:“这日头毒,正好除湿气和虫蛀,等会子再拿藤拍一打,便又蓬松绵软了。文儿,你去里屋先将藤拍找出来……”
说着她唬了一跳,“九娘怎么来了此处?”
“你便是洛阳来的么?”冯南歌听出她口音不同。
“是,奴婢十五岁时离开洛阳,随夫郎迁到了平城。”那婆子不安地在衣角上搓了搓手,怕她开罪,都说这位主子脾性娇,虽是叫一声九娘,乃是取个众人呵护,好养活些之意,正经说来,却是太尉府里独一份的女郎。
“那你便知洛阳内时景了?跟着嬷嬷去罢。”
冯南歌吩咐后,慢慢往自己院子走,出了长廊后日头晒到脸上,忍不住冷冷呵了声。
不止立后,还要纳妃了,他是想来年便子孙满堂吗?
还是在告诉她这便是忤逆的下场。
所求不得,侮辱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