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腾蛟快步上前,抓着他问道:“我夫人和儿子呢?”面对何腾蛟满怀期待的眼神,徐赤心默然低下头。何腾蛟一下子明白了,踉跄着倒退几步,瘫坐在地上。
徐赤心便把那晚何夫人自刎的经过说了。“对不起,是晚辈无能,没能保护好夫人和公子。”何腾蛟摇头道:“不,怎么能怪你呢?都是我害了他们,这是老天给我的报应。”
徐赤心以为他是在为以前不救隆武帝和迫害大顺军的事在追悔,虽然心中对他的恨意仍在,但看到他能幡然悔过,人又已沧桑至此,不禁也动了恻隐之心,道:“过去的事现在提也无用,大人还是好好思量一下,如何聚集兵马,与清军再战吧。”何腾蛟又摇头道:“不,你听我说,我已是将死之人,有些事你若不说与你知道,只怕我死了,也难瞑目。”
徐赤心疑惑地看着他,听他继续说道:“当初大军北上攻打荆州兵败,此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我带兵撤回长沙,没过多久,清军就追来了。那时城中人心惶惶,士无斗志,之前发出的求救信又都没有回音,这么守了三天,眼看守不住,我就趁夜带兵出城,扔下满城百姓,赶到了衡阳暂避。”
此事徐赤心在长沙城外曾听那老者说过,此刻听他亲口说来,仍是愤恨不已,强压怒气,问道:“后来,你又是如何夺回长沙的?”
何腾蛟神色踌躇,显然有些难以启齿,“我在衡阳召集各处兵马,又拼凑了数万人,原想再等些时日,粮草齐备,士卒训练好了,再出兵北上,夺回长沙。谁成想,探马来报,堵胤锡带着马宝他们,不但摆脱了清军的追兵,还一路辗转杀回到了长沙城下。此时城中只有孔友德的不到两万兵马,被他们连日攻打,眼看要支持不住了。这本是收复长沙,将鞑子逐出湖广的大好时机,可是……”
说到这里,何腾蛟跌足长叹一声道:“可是我却私心作祟,生怕这天大功劳落于他人之手,所以便以朝廷督师的名义,派人严令他们停止攻打长沙,转兵去江西,救援那里反正抗清的金声桓和王得仁。我自己则率大军日夜兼程,杀回长沙。那时候我已经被争功之心蒙蔽了心智,清军弃城而去,我不费吹灰之力夺回长沙,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他们连日困守,已是强弩之末,被我的大军吓破了胆。哪知却中了清军奸计,落得今日一败涂地,家破人亡的下场。”
听到这里,徐赤心如遭雷击,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抓住何腾蛟衣领吼道:“往日你嫉贤妒能,排挤李将军他们也还罢了,毕竟那时候清军还没有来。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无耻到这种地步,在这家国危亡的时候,还能置社稷安危、百姓生死于不顾,只想着争权夺利!你整日把忠义挂在嘴边,可你却做了什么,你亲手把抗清的大好局面给毁了,这就是你对大明的忠义吗?!”
何腾蛟羞愧无地,本就苍老的他被徐赤心这么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徐赤心又道:“你知不知道,不光马师兄,接到你的求援书信后,李将军明知你害死了他们那么多兄弟,依然毫不犹豫地率兵赶来,救援长沙。他们一次次以德报怨,你却一次次在背后向他们捅刀子!早知如此,我悔不该救你出来。”
何腾蛟叹道:“这一日一夜,我都在反思过往所作所为。都说自作孽不可活,老夫虽未亲手杀人,但因老夫一念之私,害死的人无数,最终也葬送了自己的家人。也许这就是天意,我无话可说,我愧对朝廷,愧对百姓,也愧对家人。世侄,就请你代天,代那些因我而冤死的人,杀了我吧。虽然就算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先刷我的罪责,但老夫此刻心如死灰,已是生不如死。世侄,就请你帮我,做个痛快的了断。”
徐赤心缓缓举起刀,抵在了他胸口,刹那间他真想一刀刺下去,但看着眼前这个已如风中之烛的老人,脸上早无半点生气,又哪里还需要他这一刀?
何腾蛟见他迟迟不动,催道:“为何还不动手?”徐赤心将刀一收,道:“不行!我不能杀你。你的功过,千秋史册上后人自有公论,现在你不能死,李将军他们的兵马正在赶来,只要等他们到了,你再收拢各处官军,咱们还能与清军一战。”
何腾蛟断然道:“万万不可!其实魏仁发说的对,湘潭这座小城,注定是守不住的。李过和马宝他们的兵马,是今后大明抗清的支柱。现在清军势大,他们一定要暂避锋芒,保存好实力,万不可轻涉险地,不然,大明可就连这最后一点家当都丢了,那时,老夫的罪责就更大了。”
徐赤心道:“既然注定守不住,趁清军未到,我护送你离开。”何腾蛟摇头道:“自老夫执掌兵权以来,屡战屡败,屡败屡逃,到如今,几年积累,输的干干净净,我已无颜再逃下去了。我也决心在此与清军决一死战,事若不成,唯有一死,以报朝廷厚恩。”
徐赤心道:“不行!一死容易,可活着的人呢?你打算一死了之,把这烂摊子交给谁!你是大明的督师,西南几省的兵马都听你节制,你必须给我振作起来,召集兵马与清军再战,你明白吗?!”
何腾蛟苦笑道:“世侄,你可知清军为什么做梦都想生擒我。就是因为我这大明督师,文臣之首的身份。只要能逼诱我投降,对大明军民的士气将是致命的打击,原本拼死抵抗的西南数省,很可能传檄而定,作用甚至远胜当年的洪承畴。”
徐赤心道:“那你还执意留在这里,这不是正遂了他们的愿吗?”何腾蛟却反问道:“贤侄,你觉得人一生最难的事是什么?”
徐赤心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摇了摇头。其实他心里有一个答案,他觉得一个人最难的就是坚持做自己,无论面临苦痛还是诱惑,都能初心不改。只是此刻他无心去跟何腾蛟谈论这些无关的事。
何腾蛟却道:“依老夫看来,人最难的是看清自己。老夫纵横宦海数十年,阅人无数,自问把别人都看的透透的,却唯独没有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自己。这么多年,我一直就像活在梦里一般,一直天真地以为自己就是能为大明扶大厦于将倾的柱石,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帅才。只要有我在,谈笑之间就能击溃鞑子,复我河山,立下不世之功。直到现在,我才知道,自己是多么可悲可笑。老夫想明白了,我不是个帅才,就算侥幸逃出去了,万一再指挥失当,只怕会给朝廷造成更大的损失。日后率众抗清的重任,交给堵胤锡、郑成功这些人,也许更合适。”
说到这里,何腾蛟原本黯淡的眼神忽又变得坚毅。“这一夜,老夫反复在想,自己在这世上,是否就真的一无是处?不!老夫一生仰慕宋朝文信公,此生虽没有文公之才,但也要有文公之德。老夫决心已下,就要在这里,在这湘潭城,慨然赴死。我要以大明督师的身份,告诉鞑子,告诉多尔衮,大明臣子,头虽可断,但宁死不降!我要用这六尺微躯,一腔热血,让天下人,让所有仍在与鞑子血战的忠臣义士,也让孔有德、吴三桂这样的败类都看看,大明就算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会誓死抗争到底!所以,老夫死了,比活着更有意义。”
纵然心中对他此前所作所为感到痛恨,但听到这番慷慨陈词,徐赤心仍不由感到震撼,对他肃然起敬。“不,我绝不能看着你落入清军之手,就是绑,我也要把你绑走。”说着就要上前硬抓他。
何腾蛟退后两步,正色道:“贤侄,老夫一心求死,此意已决,你就不必再劝了。我知道你武功高强,就算今日你强行带我离开,我还是会寻机自尽而死,只是那时候,老夫的死就毫无意义了。你若真心想帮我,就成全我,也算老夫最后求你一次。”
徐赤心也看出他死志坚定,道:“好,那我陪你一起守城,就算战死,也要多杀几个鞑子陪葬。”何腾蛟道:“万万不可!大明眼下人才凋零,老夫已是半埋黄土的人,死就死了,可你还年轻,日后的抗清大业,还需要你。你武功再高,终究难敌千军万马,何必留在这里,白白送死,必须马上离开。”
说心里话,徐赤心真无法说服自己,做出这等临战弃同伴不顾,自己逃命的事来。那样不仅师父的在天之灵不会原谅自己,就是他心底作为一个侠客的骄傲也不能允许他这样做。见徐赤心还在犹豫,何腾蛟急道:“你执意不走,非要老夫现在就死在你面前不成!”
看到他决绝的神情,徐赤心无奈地一拱手道:“既如此,大人多多保重。”转身快步往外走去,他怕稍一迟疑,自己会改变主意。
可刚走到门口,何腾蛟忽然叫住他,“贤侄!”
“大人还有何吩咐?”徐赤心回头问道。
“老夫还有句话,压在心底,一直想跟你说。令尊他……”何腾蛟说的有些吞吞吐吐。
“我爹怎么了?”多年没有父亲的音信,徐赤心一听之下,既兴奋又不安,连忙问:“大人可有他的消息?”
何腾蛟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摇头道:“不,我是说,令尊他与老夫是多年故交,当初老夫与他同榜进士及第,曾一起立誓,要一生忠心报国,造福百姓。那时候我们也像你一样年轻,也是豪情万丈,彼此心中较劲,谁也不想输给对方。这些年来,老夫在官场平步青云,一直做到如今的宰辅之位,自认为早已赢过了令尊。可现在看来,老夫是输了,彻底的输了。耿光兄一生心系社稷,忠贞为国,纵然遭遇不公,也从来无怨无悔。耿耿忠心,不仅老夫钦佩,就是天地也将为之动容。唉,老夫错就错在,既已决心以身许国,却又始终抱着私心私利不放。到头来,功名不成,利禄也是一场空,悔之晚矣。”
徐赤心不免有些失望,“大人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何腾蛟一摆手,道:“不,世侄,都说虎父无犬子,你年少英雄,身负旷世之才,又有济世救民之心,依老夫看,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一去,你心中无需有什么负担,更不必觉得离开是怯懦之举。其实你说的对,有时候,活着比死更难,更可贵。老夫一死容易,死了再无挂碍,再不用理会这些烦恼。可这千斤的重担,终是还得靠活着的人担起来。世侄,以后你的路还很长,注定会有数不清的磨难,数不清的挫败,甚至会遇到像老夫今日这般的绝境。望你能时时以令尊为楷模,为朝廷尽忠,为苍生请命,不管什么时候,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动摇自己的心志,不负先帝赐你的‘赤心’二字。也希望你能以老夫为戒,切莫重蹈老夫覆辙。果能如此,不但日后令尊有知,会为你骄傲,就是老夫,也死得其所了。”
徐赤心此前虽不齿他的为人,但听他这番谆谆叮嘱,确是一片至诚,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的内心也不由大为触动,郑重地一抱拳道:“大人放心,苍天为证,徐赤心一息尚存,必定不改初心,为国为民,竭尽绵薄之力,至死不悔。不负先帝知遇之恩,不负家父的教诲,也不负大人的嘱托。”
何腾蛟以督师之尊,朝着这个后辈年轻人深深一揖,“如此,我替大明,替天下百姓,多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