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就是这样,我开着门,自然不缺客人,可你错过了这个店,往哪儿去找下一个?”
“你可不要小看了镖局,这年生外头乱的很,出门在外谁不聘请一两个镖师护卫左右?咱这行当,只有别人求我们的份儿,没有我们求别人的理儿!”
凉水顺着嘴角流下,屋内安静的过分。
孙大郎一屁股坐下,他理了理自个的衣裳,相当讲究的做派,吴春花见此,心中只有说不出的好笑。
她也真笑出了声,盯着他:“孙大郎,可以啊,你现在说话都学会拐着几道弯了是吧?”
不等孙大郎开口,她便冷声道:“你的意思,我爹要是不来家里帮忙,就是在拿乔?”
孙大郎哪里敢应这话,拎起水壶又灌了两口凉白开:“你瞎说啥呢,好端端的扯岳父干啥?我说的是镖局,你耳朵聋了不成!”
“你当我傻听不出你话里有话?”
“你能听得出什么好赖话,吴春花你少给我没事找事,我今儿回来可不是和你吵嘴的。”
“那你回来干啥?问家里要钱,还是往家里拿钱?”
“钱钱钱,你满脑子只有钱,你钻钱眼子里了不成!”
吴春花把帕子直接摔到他脸上。
“我回来是和你说,今年还和往年一样,喊岳父和茂生来家里帮忙秋收!”孙大郎重重放下茶壶,“回头我和娘打声招呼,等忙完,多给岳父装些粮食回去,我记得家里还有些去年没用完的棉花,也让娘装上!茂生家的大娃也快三岁了吧?孩子还小,冬日里受不得寒,得穿厚实些才行。”
孙大郎深吸一口气,把带着皂角气息的帕子狠狠丢回榻上,显然也是心气不顺。
“我待会儿和娘说,让她今年好生招待岳父,把饭菜侍弄丰盛些,顿顿不少两盘肉菜,油水充足。”
“忙完再割两斤肉,捡三十个鸡蛋,让岳父带回去。”
“春花,别闹了,都依你。”他说,“你年年贴补娘家,我没说过一句好歹,娘虽然说话不好听,也没咋苛待你,你到底是我们孙家的媳妇,心总不能一直落在娘家。”
他这个女婿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可以了,老老小小都顾忌到了,再闹,就是她不讲理了。
吴春花弯腰捡起自己的鞋,孙大郎不知道她这是要干啥,直到那只鞋开始往他脸上砸,他才反应过来要跑。
“孙大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真是瞎了眼了才会嫁给你!大娃他才三岁?!啊?你这个当姑父的怎么说得出口!你怎么不说大丫才四岁呢?我看你在外头野了心,心里眼里哪还有家里人!”
“吴春花你发什么疯?!啊嘶——疼!”孙大郎脑袋挨了几下,反应过来后一把伸手钳住吴春花挥过来的手腕,女人如山岳般让人无法撼动的力气让他心惊胆战,反抗不过一个呼吸便偃旗息鼓,屋里顿时响起哐当哐当桌子板凳掀翻的声音。
怒骂,争吵,摔砸……
孙老汉在院子里一个劲儿跺脚拍腿,嚷嚷别打了,别打了。
孙婆子从灶房里冲出来,见两口子关着房门打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嚎道:“没天理了,没天理了,男人在外头累死累活辛苦赚钱,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婆娘就和他打起来了!”
“天杀的我怎么命就这么苦,娶了这么一个丧门星!!”
周边邻居听见动静端着碗过来看热闹,不多时,院墙外就围满了人。
“你们听听,大家伙都评评理,大郎请他岳父来帮忙秋收,又是给肉给蛋给棉花,还顿顿做两盘大肉菜补油水,忙完还要给一袋装得满满当当的口粮拿回家,女婿当成大郎这样已经够孝顺了啊!可她吴春花就是不满足,就是要闹,就是不让这个家清净!”
“她什么心思我心里门清,恨不得把我们孙家的底子掏空了去贴补她娘家,就因为她娘家穷,穷得都要饿死人了!”
“天啊,天爷啊,怎么会有这么养不熟的媳妇,我悔啊,我后悔啊!我愧对列祖列宗,给孙家招了个败家的灾星回来!”
紧闭的屋门猛地被拉开,吴春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冲出来,她脸上有两条血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抓挠的。在她身后,是趴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嘴里嗷嗷叫唤的孙大郎。
不顾有外人在,更不怕别人看笑话,吴春花看向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孙婆子,喘着粗气大声道:“我娘家是穷,但没白拿过孙家一粒米!往年我爹和小弟来家里帮忙干活儿,吃的是大鱼大肉,还是清汤寡水,你去问问朱家和吕家的人,他们两家的田和我们的挨着,一个田坎坐着吃饭,人家看得真真切切做不得假!”
“张嘴闭嘴就是我爹每年拎回去的那袋粮食,那你怎么不说里面装了多少烂菜霉豆充数?!”
“现在倒是嚷嚷起大鱼大肉了,好啊,我倒想问问,在地里干活儿的喝稀饭,在家躲懒的吃干饭,哪家哪户是这么个规矩?!”
“我都没要天理,你还要上天理了!”
孙婆子一拍大腿,眼看着又要扯嗓子嚎,吴春花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是谁在扯谎,外人不晓得,老天爷晓得!有本事赌咒发誓,你敢吗?如果我吴春花说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不得好死!”
“如果是你扯谎,那就让老天爷降一道雷劈……”
“劈死你!劈死你!”吴婆子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她跳脚骂,“我凭啥发誓?家家户户谁不是这么吃的,就你吴家人金贵要吃鱼吃肉,做你的春秋大梦!”
“我可不敢做这个梦,我爹也吃不起你的大鱼大肉,怕噎死!”吴春花不想和她吵了,从早吵到晚,从年头吵到年尾,没意思,太没意思了。
虽然她口口声声不指望孙大郎,可当孙大郎真指望不上时,她还是感到心灰意冷。
这哪里像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