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封淮质疑他看人下菜,被挑战了职业素养的老牙人将脸一板:
“客官言重了,鄙号乃南市街最大的田宅官牙总汇,领布政司牙帖,做清白私田,童叟无期,断没有欺客的道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律法之外,亦有民间之法。姑娘,你是外乡人,又是女子身,但既然知晓律法,想必也是读书认字的……老朽且问你,你在京师中可有宗族?亲友之中可有官身?准备寻何人作保?等丈量清收田地时又委托何人?”
“……”
老牙人长叹一声:“都没有?那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买呢?”
这话问的。
凭我看了多年的和穿越电视剧。
闻予很想在心底叹气。
所以哪里有什么容易的事,轻轻松松购入几十亩田地稳坐地主婆的女主命运终究不属于她。
老牙人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清楚了。
法律上写的宽松,可真正操作起来,民间自有一套运行逻辑和社会规则。
你既需要自己的家族宗亲做后援,同时也得搞定卖家的家族宗亲,以及当地里长粮长保长,以免对方未来闹事。
除此之外,你至少得找个秀才身份的上层阶级做挂靠,不仅在赋税上有所减免,等下一轮丈量的时候也不至于随便就瞒报你家的土地。
更有甚者,在明确产权、清丈田地、过割赋税的时候,你还要找一些“专业人士”操作。
可以不找这些人吗?当然不行。
尤其在南京这样一天之内成交无数笔田产交易的地方,这已经是一种约定俗成了,是一套律法之外的民间法,是已经形成的一套成熟的产业链。
谁说古代人落后,这套路到了现代也层出不穷,闻予不由想起她某位朋友装修时在小区遇上的“搬霸”,若是不指定这些人清运建筑垃圾,你就连装修都进展不下去。
闻予转头问封淮:
“你家中买地也这般麻烦?”
封淮搔搔头,他虽不管家中庶务,但多少也知道些皮毛:
“我家中的田产都是托给我娘族中一个叔父处理交易的,他专门帮族里打理田地祖产。我娘每年会给他分利……哦对,佃农也是他去寻的。我娘说过,这事我们自己去做少不得麻烦,叫族叔一并处置也是积年的老规矩了,她只管账本、租子、赋税。”
就连封家这种做官的家庭,也得把置办田产的业务“半外包”出去。
老牙人给了闻予一个“你看我没说错吧”的眼神。
像她这种贸然上门自己买地的愣头青,一看就是不懂这套运行规则的。
所以他才一口断言她买不了。
……
出了牙行的大门,闻予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封淮倒还想和老牙人理论一二,但闻予自己先放弃了。
实在没有必要因为几亩田就去挑战已经存在的社会规则。
此路不通,再换条路就是。
等再看看有什么其他投资项目吧。
封淮还是忿忿不平地替她说话:
“那老丈,还一直叫你姑娘,就算闻予你长得是秀气了些,也不该说你是姑娘吧?哪有姑娘能像你这么一个打三个的!实在老眼昏花!”
老眼昏花的其实另有其人吧?
闻予正想告诉他,自己确实就是个能揍三个他的姑娘家,只是未来得及说话,两人却都被街对面的一群人影吸引了目光。
对面是个卖奴的牙行。
门口有几辆骡车等着,却都是最简易的连车厢都没有的板车,姑娘们正被人像牲口一样驱赶上车,稍有动作慢些的还要挨后头那牙人的鞭子。
牙人大约是存了刻意折辱一干年轻姑娘的心思,竟叫她们串粽子似地一个个排着队出门,此举自然引来四周不少闲汉围观,各个放肆地对着姑娘们又是打量,又是吹口哨的。
这些奴婢多是十几二十多的年轻姑娘和媳妇,生得也都齐头正脸的,可见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被这样折辱对待,有好几个登时忍不住低头啜泣,还有好几个拿袖子捂着脸,只怕被人瞧见样貌。
封淮只看一眼就不由叹气:
“也是些身不由己的可怜姑娘。”
虽比苏净月这般被投入教坊司的女子好一些,可这些人都是奴籍,终身不得自由,再怎么随着主家过上富贵日子,说卖便也卖了。
只有队尾一个姑娘,却是泼辣异常,即便头乱了,衣服脏污,却不遮脸,也不流泪,迎着众人的目光扬起下巴,狠狠一口唾沫吐在那挥鞭的牙人脸上,大骂道:
“只敢对女人耍狠的孬货!我们是奴婢不假,你却连猪狗都不如!来,你打死我呀,姑奶奶还怕死不成!”